培养皿内的水位开始下降，最后都被底部的一个空洞吸走，连带着杰克脱落的体毛一起流走。教授按下一个按钮，杰克的面罩自然从他口鼻脱落。杰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怒吼，金属共鸣让那声音像是撕裂钢板的噪音。他用尽全力敲打着培养皿的内壁，双拳在玻璃上撞出一道道沉闷的金属回音。然而那厚重的囚笼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身体内部的震颤一圈圈回荡在液体之中。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杰克的喊声从面罩里挤出来，含糊不清。

教授的身影隔着玻璃显得模糊而高大，他那张脸几乎贴上玻璃，像在欣赏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一样看着这培养皿里半人半机械的男子。

「你很快就会明白，」他冷冷地说，「但知道太多，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什么好处。」

那句「家人」让杰克的神经骤然一紧，仿佛有一根电线从胸口贯穿到后脑。可在他来得及质问之前，培养皿上方的喷口发出一声「咝——」，无色的气体从培养皿底部喷出，依然是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想要逃，却无处可逃。那气体像是柔软的手掌压在他的面皮上，让他的思维变得黏稠。

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双眼还维持着愤怒，却再也抬不起手。当他的头重重撞在培养皿的壁面上时，世界再次陷入白噪。他听到玻璃滑轨的摩擦声——几个身穿白衣、戴着黑色呼吸面具的助手推开了密封舱的壁面。冷气与外界空气混合成一阵薄雾，散发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和硅胶气味，好像新手机刚从盒子里被取出那气味。

那几名助手动作一致、没有任何言语，将一组电极从培养皿底部取下，插入杰克的肩、肘、膝等部位。每插入一次，他的身体便轻微抽搐一次，像是一台正在重新接线的机器。

随后，教授在控制台上按下新的指令。旧液体被抽走，一种更浓稠、颜色近乎墨绿色的液体缓缓灌入。那液体比之前更黏、更冷，流动时带着轻微的电光。杰克的面罩已被解除，他绝望地睁着眼直视那一股股液体淹没自己的脸。液体从他的口鼻倒灌而入，却没有让他窒息，反而像是一种冷血的重塑剂，在体内开辟新的通道。

他感觉到自己内部的结构在一点点重排：骨骼变得更轻、更空，关节处传来「咔嗒、咔嗒」的扣合声，那不是疼痛，而是机械卡榫啮合的声音。他尝试弯曲手肘，却惊恐地发现那部分只是像工厂里出现的机械臂一样毫无实感地以近乎完美的弧线旋动——像是某种可替换的金属接口。他的小臂随着大脑的命令，以堪称完美的匀速运动轨迹摆动，然后僵直地落下，这整个过程里看不出一丝生物的「随机性」或「瑕疵」。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血液似乎不再流动，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回路模式」运作。那些曾经被麻痹的神经重新点亮，皮肤金属化后的麻木感在逐渐退去，感知在新的形态中重新定义……

他的喉咙开始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像是金属管中空气被压缩后爆出的共鸣，一阵阵低沉的机械嗡鸣。

「呜呜……我的……声音……？」杰克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语言。

液体依旧上涨，灌满了整个培养皿。最后几根电极从上方缓缓降下，贴在他的太阳穴与眼皮上。下一秒，强光闪过。他眼前的世界猛地炸开成无数白色的裂纹，瞳孔在高频电脉冲中失去了神采，视野模糊得像刚用脏手揉过眼睛……不，这种「人类」的描述已经不再足以描述杰克现在看到的「模糊」——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台「4K摄影机」忽然因为故障只能摄出「480p影像」的「像素化的模糊」。

当杰克再次试着睁眼时，看到的不再是世界的色彩，而是一片故障电视般的彩色噪点——他看得见，却无法聚焦。玻璃般的眼球反射着冷光，那是摄像头启动时的光圈收缩。他尝试张了张嘴，却只听见体内传来机械的点击声。

杰克在那昏暗的培养皿中微微抬起头，他已经完全是一个金属制成的、有着人类外表的诡异生物。

「报告教授！有机体无机化实验——完成！」

「报告教授！生物电讯号数字化——完成！」

助手们毫无感情的叫声不断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卡桑德罗教授缓缓走到培养皿前，看着无法抵抗、已经完全失去人类身份的杰克，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的声音冷中带着病态的欣赏，像是个常年不被认可、终于创作出满意作品的艺术家：

「完美。终于可以开始按照客户需求给这『东西』塑形了。」

小说相关章节：Uncle Tho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