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赏梅初识异香起

话说这年腊月，宁国府花园内那数十株老梅竟比往年开得早了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红白交错，煞是好看。贾珍素来好事，见如此景致，便下了帖子，请荣国府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并众姊妹过来赏玩。贾母年老畏寒，本不欲动，奈何贾珍亲自来请，又见宝玉在一旁撺掇说“正好散闷”，便也应了。

至那日，两府女眷并宝玉等，浩浩荡荡过了会芳园，直奔梅林而去。宝玉跟在贾母轿旁，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四下里张望。只见那些姊妹们，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或罩着羽纱面白狐皮鹤氅，在雪地梅影间穿行，真如画中人物一般。他却觉得，这些穿戴虽华贵，总不如天然一段风流态度。

正思量间，忽见前方一株红梅下立着一人。那人并未与众人一道说笑，只独自仰头瞧着枝上梅花。宝玉不禁定睛看去——

但见她身上穿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这穿戴原是富贵气象，偏生穿在她身上，却显得腰肢袅娜，体态风流。再看面容：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那脸庞儿，既有宝钗的丰润，又兼黛玉的灵秀，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妩媚蕴在眉梢眼角。她抬手去拂肩上落梅时，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笼着个绞丝虾须金镯，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雪。

宝玉看得痴了，心下暗道：“这是哪一房的姐姐？怎的从前未曾留意？”正疑惑时，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弯，眼波流转间，竟递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宝玉心头一跳，脸上便有些发热。

此时贾母唤道：“宝玉，快过来看这株绿萼梅，倒是稀罕。”宝玉忙应声过去，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人已转身与旁人说笑起来，行动处如弱柳扶风，说不尽的娇柔婉转。

后从王夫人处得知，那便是蓉哥儿媳妇秦氏，小名唤作可卿的。宝玉暗忖：“原来是她。常听人说她生得风流标致，行事又温柔和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赏花过半，众人移至暖阁内吃茶。阁内早已设下锦褥绣墩，又备了各色细点。宝玉因多饮了两杯屠苏酒，身上发热，便悄悄挪至窗边透气。可巧秦可卿也正从那边过来，两人在落地罩旁险些撞个满怀。

“宝叔仔细脚下。”可卿轻声提醒，伸手虚扶了一把。

两人离得极近，宝玉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这香气非同寻常：初闻似梅蕊清冷，再品有檀麝温馥，细嗅之下，竟又透出丝丝甜腻，仿佛熟透的果子将破未破时散发的芬芳。这香气不像熏香，也不似佩香，倒像是从她肌肤骨髓里透出来的。

宝玉一时失神，脱口问道：“嫂子身上熏的什么香？这般好闻。”

可卿掩口轻笑：“哪有什么特别的香。许是方才在梅林里沾了花香罢。”说着，眼波在他脸上一转，“宝叔若喜欢，我那屋里倒常备着些香料，改日送些给你。”

她说话时气息微吐，那香气愈发浓郁。宝玉只觉那香竟似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又顺着血脉游走，惹得心头莫名躁动。他见她笑靥如花，眼中水光潋滟，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讷讷道：“不、不必麻烦……”

可卿见他窘状，笑意更深。她忽又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听说宝叔最是雅人，我那屋里还有些好顽的玩意儿，宝叔若有空，不妨来坐坐。”语罢，也不等他回答，便翩然转身去了。

宝玉呆立原地，不知如何回应如此邀请，只好悻悻跟着入屋，席间觥筹交错，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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