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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霜 #1,第一章 风雨欲来

[db:作者] 2026-08-10 14:43 p站小说 24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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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浓云如墨,沉沉压在层叠的山峦之上。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云舒收起书卷,抬头望向天际那道渐深的乌色,眉心微蹙。他本想趁着天色尚早赶回山脚的驿站,谁知竟在这荒山野岭间迷失了方向。

雨水率先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他快步在林间小径上前行,青衫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前方隐约可见的木屋轮廓。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木屋,远离村落,隐匿在深山之中。屋前的篱笆虽有些年头,却扎得结实齐整,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雨中摇曳,透着一丝倔强的生机。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和兽皮,隐约能看见窗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咚、咚、咚。

敲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收回手,候片刻,却不见回应。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谨慎,还带着些许迟疑。

门闩拉动的声响后,门开了一道缝。她的手指扣在门板内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随时准备把门重新合上。

一双冷淡的眸子透过门缝打量着他。李云舒心中微微一愕。他原以为在这等深山独居的,会是位老丈或猎户,万没料到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浅蜜色,并不白皙,甚至颧骨处有一层薄薄的、晒久了的浅红。皮肤说不上细腻,近看或许还能发现山风留下的些许干燥痕迹。

但这一切都无损于她五官的清晰与标致——眉形是天然利落的弧度,未经修剪却生得极好;眼窝略深,衬得那双眸子更加黑亮锐利;鼻梁挺直,唇形薄而轮廓分明。她一袭粗布衣衫,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同样冷淡,“有何贵干?”

深夜雨急,贸然闯入一位独身女子的住处,于礼法实在大为不合,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可眼下屋外暴雨如注,他若就此退去,且不说能否找到别处,淋这一夜雨,病倒在荒山野岭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舒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在下李云舒,本欲赶往山下驿站,不料天降大雨,又迷失了方向。冒昧至极,唐突姑娘,实非得已。还请容在下于檐下或外间暂避片刻,雨势稍缓便立刻离开,绝不敢多有叨扰。”

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后瞥向屋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汇成细流。

“村中有人家。”她言简意赅,门缝微合。

“多谢提醒,在下本也想寻到村落,奈何山路难辨。”李云舒诚恳道,雨水正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下绝非有意叨扰,雨停便走。”

沉默。只有雨声愈发急促。

良久,门缓缓打开。女子侧身让出一条窄缝,动作却明显慢了一拍,才低声道:“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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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与外间形成鲜明对比。没有想象中的简陋破败,反而收拾得井井有条。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的矮榻上铺着粗布褥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整个房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李云舒脱下湿透的外衫拧了拧水,将其搭在离火炉稍远、靠近门边的椅背上,自己则选了离矮榻最远的那把椅子,正襟危坐,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的猎具——弓箭、铁叉、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箭矢。这些物件摆放得极为整齐,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多谢姑娘收留。”他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下这就去外间避雨,不扰姑娘清净。”

女子正往炉火中添柴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目光依旧冷淡:“不必。外头雨大,湿气重,你这般淋着会病倒。”见李云舒正望着她,她像是有些不适应似的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炉火上。

“多谢姑娘挂心。”李云舒在椅子上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一本旧书上,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书脊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女子背对着他,继续添柴。火光在她清瘦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道淡淡的阴影。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太习惯有人在旁。

“你一个书生,来这深山作甚?”她头也不回地问。

“游学。”李云舒简短回答,随后补充道,“听闻此地有古迹,想一观究竟。”

“古迹?”女子嗤笑一声,“这里除了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排斥,仿佛在驱赶什么。李云舒识趣地不再多问,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雨势丝毫未减,山间雾气渐起,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炉火噼啪作响,偶有火星飞溅。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去取些干柴。”女子站起身,拿起墙角的竹篮,“你若饿了,桌上有干粮,自取便是。”

说完,她便向后屋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李云舒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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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详着桌上的干粮——几个粗面馒头,旁边还有几片腌菜。看得出是寻常猎户的口粮,却意外地干净。馒头虽粗糙,却揉捏得很仔细,面皮上的纹路整齐有序。

李云舒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里面没有掺杂糠皮,是纯正的小麦面。这在山民家中实属难得。他正要放下,余光瞥见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一片树叶,上面用细针刺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迹娟秀,内容却晦涩难懂,像是某种记录或是符号。

他刚想仔细辨认,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云舒迅速将树叶放回原位,转身拱手:“姑娘回来得正好,在下正想询问——”

话未说完,他看见女子手中的竹篮里除了干柴,还有一只野兔。那兔子已经被剥了皮,处理得很干净,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上有几道新伤痕,血迹未干,显然是处理猎物时留下的。李云舒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姑娘独自在山中打猎,定是辛苦。”他由衷感慨。

“习惯了。”女子淡淡回应,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超过一秒。

她走到灶台前,熟练地处理起野兔来。刀工利落。每当李云舒的视线扫过去,她就会微微侧身,将自己藏在阴影中。

雨声渐渐小了些,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愈发昏暗,壁炉的火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姑娘如何称呼?”李云舒试图打破沉默。

“宋霁霜。”

“好名字。”他微笑道,“如霜雪般清冷,如月光般皎洁。”

宋霁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

李云舒也不强求,而是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雨幕,隐约可见远处的村落灯火。

“在下冒昧问一句,”他背对着她,“姑娘为何独居山中?”

刀具落地的清脆声响。

宋霁霜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俯身捡起,语气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与你何干?”

李云舒转过身,发现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下失言。”他歉然道,“并非有意冒犯。”

两人对峙片刻,最终还是宋霁霜先移开了视线。她将兔肉切好,放入陶罐中,又添了些水。

“天色已晚,山路湿滑。”她背对着他说道,“你走不远的。”话说出口,她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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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木屋并不大,炉火旁一眼便能望尽——

墙角只有一张矮榻,铺着粗布褥子。炉火轻轻噼啪作响,那一瞬间,屋内的安静仿佛被放大了几分。

宋霁霜几乎是立刻说道:“你睡榻上,我在炉边。”

李云舒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炉边寒气重,姑娘睡那里,反倒容易受凉。”他说着,已经起身,将自己的外衫铺在了炉旁的地面上。

她别过脸去,低声道:“……随你。”

李云舒松了口气。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墙上挂着的除了猎具,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排列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书案,上面摆着几本破旧的医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她是个懂医术的猎户。这让他有些意外。

宋霁霜将煮兔肉的陶罐放在火上,然后回到炉边添柴。炉火将屋内映得昏暖,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宋霁霜已经背对着火炉躺下,呼吸渐渐放缓。李云舒却仍坐在桌旁,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起身,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轻轻走到炉火旁。

“姑娘。”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她。

宋霁霜睁开眼,神色仍带着警惕。

李云舒将一只布袋放在地上,推到她手边:“在下贸然叨扰,又借宿一夜,实在过意不去。这些碎银不多,权当食宿之资,还望姑娘收下。”

火光映着那一小袋银子,静静躺在两人之间。

宋霁霜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她的目光很快移开,语气冷淡而干脆:“我不收陌生人的钱。”

李云舒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手,低声应了一句:“是我唐突了。”

屋内短暂地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又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早就走,不再多叨扰姑娘。”

“那是最好。”话音落下,她便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

李云舒轻轻松了口气,将那袋碎银收回包袱中,默默坐回原位。

雨声渐歇,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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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闭上眼,却迟迟没有睡意。

木屋太静了,静到他能分辨出炉火另一侧,那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呼吸。宋霁霜背对着他躺着,粗布被褥下的身影轮廓在昏暗火光中微微起伏。布料贴着她常年劳作而紧实的腰背,隐约透出一点年轻女子的温热曲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空气里,除了柴火与草药的苦香,似乎还混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她自身的体息——干净、带着山风与汗水的微咸,却莫名让李云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赶紧别开眼,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勉强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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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微亮时,李云舒便起身收拾行囊。他本就无意久留,借宿一夜已是叨扰,天一放晴,便该下山才是正理。

简单道别后,李云舒便循着山路出发,只是刚走到一半,昨日还算勉强可行的小径,却已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泥土塌陷,乱石横陈,几处原本狭窄的转折处更是被水流切断,脚下一滑,便是险境。

他在原地踌躇良久,最终不得不转向通往邻镇的另一条路。然而,行至山谷溪流处,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那座简陋却唯一的木桥,已被暴涨的山洪冲得七零八落,断裂的桥身卡在乱石间,湍急的浑黄水流汹涌而过,绝非人力可渡。

前路已断,按照宋霁霜的说法,返回最近有人烟的村落,也需绕过整座山,非一两日之功。秋雨连绵,山中气温骤降,他身上干粮所剩无几。站在凉意刺骨的溪边,他发觉自己竟只剩一个去处——那间山腰的木屋。

这认知让他倍感窘迫。昨日才郑重道别,今日便又狼狈而返,实在……

思索再三,生存的考量压过了脸面。他硬着头皮,沿着原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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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很快出现在雾气深处。李云舒放慢脚步,理了理衣襟,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再一次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与昨夜不同,这一次并未隔得太久。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木门开启了一道缝。

宋霁霜站在门后,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不会再回来。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成形,便被她自己掐断了。

她的目光从他肩上的包袱,移到他略显泥泞的裤腿,又很快移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要走吗?”她问,语气依旧冷,却少了几分昨夜的警惕。

李云舒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忙放下肩上的包袱,解释道:“山路塌了几处,走不通。另一边的木桥也被冲毁了,我……”

他说这话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些,像是在急着说明原因。

宋霁霜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也没有再看他的脸,只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她淡淡道,“地上湿,别站在门口。”说完,她便转身向屋内走去。李云舒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连忙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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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云舒早起时,发现宋霁霜已经在灶前忙碌。她背对着他,正往陶罐中添着水,动作轻柔。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早。”李云舒轻声道。

宋霁霜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我去劈些柴。”李云舒看着她一个人忙碌的身影,感觉有些别扭,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走向屋后的柴堆。

宋霁霜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够用了。”

“总要备着些。”他温和一笑,已经开始动手。

斧声响起,却算不上规律。李云舒的动作认真却生疏。宋霁霜在灶台边搅动着粥,那一下下或轻或重、时而卡顿的劈柴声清晰地传进来。她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晨光里,他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臂线条修长。汗水很快顺着他清俊的侧脸和脖颈滑落,浸湿了领口。他停下来擦汗、喘气的间隙,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因疲惫而微微松垮的脊背线条,那是一种与山里汉子迥异的、带着书卷气的单薄。

木柴终究是被劈开了,虽不麻利。

她收回目光,盛好粥,端到门口。“嗯。”她将碗递过去。

李云舒接过碗,道了谢。粥很清淡,只有几片腌菜漂在上面,却让他感到一阵暖意。他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滑入喉咙,驱散了劳作后的燥热与清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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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雨,一旦开始,便有了自己的脾性。时急时缓,连绵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显出些疲态,化为濛濛的雾气,笼着层叠的绿意。

李云舒的“暂留”,成了这间木屋里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契约。最初的尴尬与戒备,逐渐被缓慢地磨去了一些棱角。

他不愿意做坐享其成的客人。劈柴、担水、清扫屋前积水的院落,凡是力所能及的活计,他都默默接手。

宋霁霜冷眼旁观了几次,见他并非做做样子,便也不再出声阻止,只是在他劈柴时,会不动声色地将磨刀石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担水回来时,灶上总会温着一碗清水。

如此过了两三日,见宋霁霜又要独自进山,李云舒终究没忍住,在她检查弓弦时开了口。

“宋姑娘,”他语气有些犹豫,但目光诚恳,“我虽不谙狩猎,但或许……能帮你背些东西,或是在旁做个照应?”

宋霁霜正将箭矢插入箭囊的动作一顿。她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却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跟不上我。”她的话简短直接,甚至算不上拒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山里路杂,野兽警觉。多一个人,多一分响动。”她将弓箭背好,语气缓了半分,但依旧没有商量余地,“你看好家就行。”

说完,她便推开篱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林间。

李云舒站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子,不再纠结,转身去收拾晾晒的草药。她说的没错,自己跟去,多半真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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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云舒会在鸟鸣声中醒来,通常宋霁霜已经起身。他会听到后院传来轻微的打水声,或是她在整理猎具的窸窣响动。等他收拾好床铺——他坚持睡在炉边,用干草和旧褥子为自己铺了个地铺——灶台上往往已摆好简单的早饭:一碟腌菜,两个温热的粗面馒头,有时是一碗加了野蔬的稀粥。

“多谢。”他每次都会郑重道谢。

“嗯。”她也总是用单音节回应,很少看他,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李云舒渐渐能从这些“无关紧要”里,品出些别样的意味。馒头总是最松软的那个留给他,粥里的野蔬会悄悄多放几片。有一次他劈柴时不慎被木刺扎了手,次日清晨,那碗清水旁就多了一小撮捣好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叶。他认得那是山里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

午后,若是天光稍霁,宋霁霜会背上弓箭短刀出门。她从不言明去向,李云舒也绝不多问,只是在她离开后,会将晾晒的草药翻面,把院里晾着的兽皮收到檐下,或是就着窗口透进的日光,读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卷。

他的书箱里除了经史,还有几本游记和地方志。一次他读到某处关于本地传说的记载,抬头时,正见宋霁霜提着两只山鸡回来。她的鬓发被雾气打湿,几缕贴在颈侧,袖口沾着草屑,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今日收获不错。”李云舒放下书,自然地起身,想去接她手中的猎物。

宋霁霜侧身避过,自己将山鸡挂在檐下,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李云舒也不坚持,重新坐下,状似无意地开口:“这书中记载,此山古称‘栖云岭’,曾有仙人在此结庐炼丹的传说。宋姑娘久居于此,可曾见过什么奇异之处?”

宋霁霜刮除羽毛的手顿了顿,声音平淡:“传说只是传说。山里除了野兽、草药,和偶尔迷路的樵夫书生,没什么仙人。”

她语气里的疏离依旧,但李云舒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书生”时,那微不可察的、几乎算不上调侃的平淡。这已比最初的纯粹冰冷好了太多。

“说的也是。”李云舒轻笑,顺着她的话,“譬如我,便是那迷路的书生之一。倒是给姑娘添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宋霁霜没有接话,只将处理好的山鸡放入陶盆,舀水清洗。水声哗啦,半晌,她才低低说了一句:“不算麻烦。”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但李云舒听到了。他唇角弯了弯,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心绪却如窗外渐散的雾气,悄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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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略显狼狈的黄昏。

那日宋霁霜回来得比平时晚许多,天色几乎完全暗下,她才拖着步子推开篱笆门。李云舒早已点起油灯,正有些担忧地望向门口,见状立刻起身。

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沁着冷汗,左手紧紧捂着右臂。粗布衣袖上,有一片深色洇湿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

“你受伤了?”李云舒心下一紧,快步上前。

“没事。”宋霁霜想避开他的搀扶,动作却因疼痛而滞涩。她吸了口气,坚持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但微微颤抖的身形出卖了她的虚弱。

血腥味混杂着山林的气息弥散开来。李云舒不容置疑地端起油灯靠近:“让我看看。伤口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恶化。”

或许是失血带来的无力,或许是他语气中不容反驳的关切让她一时怔忪,宋霁霜这次没有强硬拒绝,只是偏过头,紧抿着唇。

李云舒小心地卷起她右臂的衣袖。布料下,首先显露的并非伤口,而是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常年拉弓狩猎赋予了她柔韧而富含爆发力的肢体,皮肤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浅蜜色,紧实而光滑。

然而,那道狰狞的抓痕就横亘在这充满生命力的手臂上,从小臂延伸至肘部,皮肉翻卷,血迹斑斑。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新伤附近,还交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箭簇擦痕、利石割裂、甚至某种齿状的陈旧咬痕。伤口周围已有轻微红肿。

他倒吸一口凉气:“是野兽?怎么伤得这么重……”

“……遇到一头护崽的野猪,大意了。”宋霁霜简短解释,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她想抽回手,“我自己来,有药。”

“别动。”李云舒按住她未受伤的左臂,语气严肃。他迅速转身,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又去墙角她存放草药的地方,准确地找出几样药材——止血的茜草、消炎的蒲公英、还有镇痛的白芷。

“你……”宋霁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游学四方,总需备些常见的伤药,也跟郎中学过些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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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舒一边解释,一边用烧开放凉的清水为她清洗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柔,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认真。然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小心控制着手指的稳定和力度,让他的手臂开始泛起细微的酸麻。他不得不偶尔小幅度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但目光和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清洗、上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整个过程,宋霁霜都异常沉默,她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他正为自己包扎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与她因劳作和握刀而带着薄茧、指节更显硬朗的手截然不同。他的手指在她臂上动作时,一种陌生的、属于他人的体温和轻柔触感,透过皮肤清晰地传来。

突然间,一种尖锐的难堪,随着李云舒呼出的气息传来,猛地攥住了宋霁霜的心脏。不仅仅因为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那是她生存的印记,虽不美观,却坦荡——更因为此刻,这些疤痕连同新伤,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一双如此干净、如此专注的眼眸之下。

他的手指很轻,动作带着一种她几乎陌生的、小心翼翼的珍重。这种珍重比直接的厌恶或怜悯更让她无措。她习惯了被忽视,或被投以猎奇、排斥的目光。独独不习惯被这样……温柔对待。

烛光太亮了,将他挺拔的鼻梁、微蹙的眉心和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照得清清楚楚。也将她手臂上每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痕、每一处皮肤因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的纹理,照得无所遁形。她感到自己的皮肤在他的目光下微微发烫,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耻和某种更深层恐慌的灼热。

这具身体……不仅仅是布满伤痕。

他此刻的温和,是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受了伤的、性子有点怪但总归还算正常的女人”。他关心的、处理的,是山里人常见的皮肉伤,是晒黑的皮肤和旧疤——这些他都懂,也能接受。

可自己的身体……那个东西……要是让他知道了……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

“怪物”。

童年时在村口听过的、压低了却依旧刺耳的窃窃私语,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被她撞见后慌忙移开的脸,那些关于她“不祥”、“山妖托生”的流言……所有被她用冷漠和离群索居强行压制的记忆,此刻都因他这不合时宜的温柔,翻涌上来,尖锐地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

她猛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想将暴露的手臂连同那不愿示人、也从未示人的部分一起收回,缩进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一股沉甸甸的羞赧与自厌压在心头,让她的呼吸变得轻浅而小心。她垂下眼帘,不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盛着太多清澈关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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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李云舒全然没发现她的异样,仔细打好结后,松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她。他本想叮嘱几句“不要沾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以她的经验,哪里需要自己来提醒这个。他转而问道:“这样包扎……会不会太紧,妨碍你活动?”

他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绷带上,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晚饭我来做吧。嗯我看你昨天抓了一只山鸡?想怎么吃?炖汤可好?听说喝鸡汤恢复得快。”
宋霁霜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自己包扎整齐的手臂上。她张了张嘴,低低应了一声:“……嗯,都行。”

……

宋霁霜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屋外山风依旧,屋内一灯如豆。炉火噼啪,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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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霜手臂上的伤,让木屋里的日子换了一种过法。

头两天,李云舒几乎不许她下榻。她一起身,他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你别动,放着我来。”

他做得不算好。汤时咸时淡,粥偶尔夹生,劈柴的动静依旧磕巴。但他把该做的都做了。草药按时翻晒,水缸总是满的,火没熄过,连她的弓和箭囊都被擦拭干净,整齐挂回墙上。

宋霁霜靠着墙,看他屋里屋外地忙。这种完全依赖别人的感觉很陌生,以前她也不是没受过伤,无论轻重,都是自己慢慢休养,如今却依赖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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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换药时,李云舒会把矮榻搬到窗边亮堂处。他洗净手,把药和布条备好,然后半蹲下来,把她的手臂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混着草药与山林的淡淡气息,温热又干净。指尖触到她小臂皮肤时,那里比他想象中更紧实——常年拉弓狩猎留下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在火光下泛着浅蜜色的光泽,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柔韧。

他的手指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每一次擦拭伤口边缘,那温热的指腹都会不经意滑过她完好的皮肤,带起一串细小的战栗。看着他白净的皮肤,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脉搏在指尖狂跳,甚至……更下方某个被她用布条紧紧缠绕的隐秘部位,居然也因为这陌生的温柔触碰而隐隐发热、微微胀痛。

她咬紧牙关,努力转移注意力,心里一遍遍警告自己:别想。别动。让他发现的话……也会被当怪物的。

李云舒却全然不知她的天人交战。他只是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呼吸不自觉地放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臂弯。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他耳根瞬间红透,赶紧把注意力拉回药膏上,声音有点不自然:

“疼就告诉我。”

宋霁霜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刚刚也经历了一场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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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睡得浅。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不算厉害,但让人睡不踏实。翻身时,地铺那边有动静。

“疼吗?”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答。

他回到地铺那边。被褥窸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片刻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他披着外衫走过来,蹲在榻边。月光从窗缝漏进一丝,恰好照在他半敞的领口——锁骨线条清晰,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宋霁霜坐起身时,他把温热的陶碗递到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与柴火余温。那气息随着他的呼吸,暖暖地拂在她颈侧,像无形的丝线缠上来。

她接碗时,指尖只轻轻擦过他的掌心边缘,却像被烫着一般。

更要命的是——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低垂,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静静等她喝完。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心口发紧。宋霁霜低头喝水,喉咙却干得厉害。碗壁传来的热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而他蹲在她身侧时,衣袖不经意间轻刷过她未受伤的左臂,那一小块布料带来的体温,竟让她全身的皮肤都跟着发烫。

那个要命的感觉又来了……下面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胀痛、发热,一股陌生的、湿润的悸动顺着血脉悄悄涌起。

她赶紧把碗递回去,声音几乎听不见:“……多谢。”

宋霁霜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的声音、温热的呼吸、月光下的锁骨、还有他守在榻边那份近乎虔诚的耐心……全都像火种,一齐落进了她压抑多年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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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结了层薄痂后,宋霁霜精神好些了。午后李云舒在窗下看书,她就靠着榻,看墙上挂的弓箭。

“你……是喜欢打猎,还是只为生计?”李云舒合上书,忽然问。问完大概觉得唐突,又补了一句,“山里日子单调。”

宋霁霜沉默了一下。“山里清净。”她声音有点哑,“不用跟人打交道。”

话说得平淡,李云舒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想起了山下的村落,和她开门时那种警惕的眼神。

“你从小就住这儿?”他问。

“不是。”她看着窗外,“小时候在山下村子。后来搬上来了。”

他没追问,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很久之后,她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赶我上山么。”

他没答话,只是等着。

她还是不敢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又咽回去了。现在不行。太快了。他刚认识她多久?知道了以后,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而且,这也是让她非常羞耻。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炉火噼啪响着。外面有风,从林梢刮过,呜咽低回。

“……不想说就不说。”李云舒对她笑了笑,“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都过去了。”她结束话题,重新看向窗外,眼神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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