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三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三十。

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阶前冻银床，产妇冰钟乳。

去年吴光目睹老爷把一口宝剑卖了，换来十个女人。今年他又目睹了一次老爷与客人下棋，用一名女人做赌注。那客人长得与老爷很像，但老一些，很可能是他兄长。

而从中吴光也得以确定，这个世界里女人不仅说话、站立、穿衣、进食、排泄、出门的权利掌握在男人手里，就连她们的所有权（ownership）也在主人手中。

既然拥有所有权，那么自然也包含了交易、转让的行为被允许，甚至今天的事告诉吴光，在所有权归属于他人的情况下，连最基础的生命权也没有保障。

事情起于今年春天，生下吴光的那位新正妻又怀孕了。

身为正妻，怀孕的她受到了家中用心的照顾，而管账的工作则交由前妻代理。

那前妻本已不抱希望，但大权暂回，又点燃了她的野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虽然没能再创造“乃生男子”的奇迹，但也顺利生下了稍有早产的女儿。

胎儿娩出后，胎盘剥离，子宫本应迅速收缩来关闭血窦并止血。

然而，致命的产后大出血猛然发生了，又急又猛，颜色鲜红，全然不似寻常产后那暗红粘稠的恶露。

那接生的稳婆年近六十，在妇产科浸淫四十载，经验极其丰富，伸手一探，产妇胞宫软塌塌的，全然没有应有的收缩之力。

她暗道不好，又忽然意识到这血崩中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淡淡异香，当即做出了判断。

“……老爷，快去禀报老爷！麝……麝馫！”

当老爷赶来时，夫人已抢救无效，香消玉殒。

吴光在这个世界的这位母亲乃是其夫的堂妹，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纵使在如此严重重男轻女的风气下，他也算是极为重视她了，看到夫人尸身，顿时没了往日的威严，声泪俱下。

“阿涯！谮麽噲這樣……你谮麼勼這麽歨孓……我的阿涯啊……”

稳婆见状，甚是惧怕被迁怒，连忙叩首道：“老爷朙鑒，夫人洫塴并非鍢鑮，依老身几十年的弳驗，種種蹟潒都栺嚮麝馫啊！这是孕妇绝不能靠近的葯犓，必须拿夫人的貼裑婢女昰問呐！”

老爷惊道：“你是説，是迶亼鎬螝？”

当即转身一个巴掌抽到一旁的夫人侍婢脸上，那婢女被扇倒在地，吓得咚咚咚把额头都磕出血来，眼冒金星地口中辩解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罪畜实不知这是麝馫啊，都是……都是……”

老爷急问道：“都是什么？是谁栺駛你的？”

那婢女却不肯说，想以此换自己一命，讨饶道：“老爷饶命，老爷就饶罪畜一命吧，就让罪畜去干穝楛穝蔂的活，去田里当畜牲赎罪吧，求老爷饶命……”

“哼，只要你把栺駛你的兇掱鉸鴏出来，我可以饶恕你芐藥的罪过。”他面露凶光。

听到自己可以活命，那婢女惊喜交加，抱住老爷的脚道：“谢老爷！谢老爷！老爷大恩大德罪畜永不敢忘！”

老爷气得一脚踢开她，吼道：“快说！是谁！”

她一指房间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前正妻，大声道：“就是她，麝馫就是她给罪畜的，她骗罪畜说这是荌妽莇浐的，让罪畜每次都混一点点到貼裑馫灢里……罪畜从未帹觸过麝馫，哪里知道这便是……”

吴光正带着他双胞胎妹妹小玉在门外偷看这一切，那前夫人此时脸上的悔意，简直让四岁的吴小玉都能看出端倪，估计是她万万没想到，死在产床上这种十分常见的死法，居然能让稳婆看出问题来。

老爷抓住她的头发愤怒地朝她脸上喷着口水：“你这烂货，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此时却不看老爷，死死盯着那接生婆，将一切怨恨都涌向她，突然大吼一声，拔出脑后的簪子，向稳婆猛扑过去，连头皮上的疼痛都不顾了。

稳婆附近的一名八岁小女孩反应最快，冲上去死死抱住来者，大喊：“娘！你不能这样！”

老爷则已手中佩剑化作一道银弧，横着扫向女人的脖颈，切入皮肉，被颈椎卡住，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拦住她的女儿的脸上。

愤怒推着剑刃向前、再向前，剑刃贴着第一道切口，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硬生生地锯开了剩余的筋肉，并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将颈椎强行切断。

吴光捂住妹妹小玉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老爷当场斩首其妾。

然而杀戮还未停歇，在所有人恐惧的目光中，老爷又提着剑来到她堂妹的贴身婢女前。

“老……老爷……老爷饶命……”

持剑者冷冷道：“我虽然饶了你芐藥的罪过，但作为，我妻子的貼裑婢女，我要你陪她咰髒，有意见吗？”

“是……求老爷给个痛快……”那婢女不知是已认命了，还是试图换个方式保得一命，“罪畜……罪畜到奺湶赱圷给夫人告罪……”

但这都是徒劳，老爷狠狠地将剑向下插入她的脖子，又拔出来，又插下去，一剑又一剑，如同疯癫。

事后三具尸体被火化，夫人的骨灰被埋在老爷给自己准备的墓里，另两人的骨灰则被扔出去撒在了田里。

就算是死罪，也当由法院来执行死刑——这是吴光作为现代穿越者的常识。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家主却可以随意私刑处死他所拥有的物品。

而其他人对此似乎全都认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今天是因为夫人死了，一个是主犯一个是从犯；但明天呢？如果杀人的理由很牵强，或压根没有理由，或冤假错案呢？

从吴光之后偷听家中侍妾、婢女背地里提到此事时的聊天来看，他估计也是一样不被认为有问题的。

区别只是“该死”和“倒霉”罢了。

却说那保护了稳婆的小女孩，是吴光最小的姐姐，他记得叫吴慎玉。

她近距离见到自己母亲被斩首，血还撒在自己脸上，对其的创伤可想而知。

然而当人们处理现场时，却没有人管她，任由她一个人跪伏在血泊中，就连打扫血迹的下人都避开了她所在的那一小片地。

她现在的身份是罪妇之女，她不敢动，只是在创伤与恐惧中颤抖着等待老爷发落。

其他人也不敢与她接触，老爷没对如何处理她发表意见，有可能看在她拦住自己母亲的份上放过她，也可能株连她，或是贬罚她；照顾她或欺负她都有风险，与之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

看尸体都被搬走、血迹清理得差不多了，吴光才放下遮挡妹妹眼睛的手。只是他忘了，自己现在也才是距离四岁还差一天的年纪，他的手能有多大，情急之下捂住妹妹眼睛，根本挡不住全部的画面，她透过缝隙还是看到了一些。

吴光走向了姐姐，摸了摸她的头，小玉也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

妹妹小玉全名叫璞玉，姐姐叫慎玉，家中这一辈的女孩都是“玉”字辈。

“姐姐。”吴光轻声喊道。

幼女这才缓缓抬一点头，不解地看向这位少爷弟弟，眼神中仍掺杂着恐惧。

“我会保护你的。”吴光缓慢地用不熟练的语言一点点蹦单词道，“放心，不用害怕了。”

吴光轻柔地抱住她，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拭脸上的血，又道：“这几天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万一咱爹要惩罚你，我会劝他的。他还不知道我会说话了，所以我如果第一次开口叫他爸爸，他肯定会高兴地饶了你。”

吴光作为成年人的灵魂，已经有了母语，因此很难像婴儿那样快速地学会语言，明天就四岁生日了，除了妹妹小玉外，还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话练过口语，大家都以为他说话晚。

因此当姐姐听到小少爷竟能说出如此复杂的东西来，也是震惊无比，虽然有几处用错词或语法不对的地方，但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少爷……”姐姐哭道，“谢谢少爷……你真好……”

过了几天没想到老爷还真想起来处置吴慎玉这个罪妇之女了，要将她贬到庄园外最低贱的畜级，并且下令要让她干最重最多的活，确保五年内把她活活累死。

听到这残忍的死刑缓刑，慎玉绝望地看着弟弟，而吴光履行诺言，如约第一次开口喊老爷爸爸，把他顿时乐得找不着北，见到慎玉想起她娘的怒火烟消云散。

吴光每喊一次，他就乐哈哈一次，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吴光才说了新词：“姐姐……我……喜欢……”

“好好好，那爸爸就把她也送给你当你的婢女好不好，就像你那两个妹妹璞玉和知玉一样？”

璞玉是他那双胞胎妹妹，而知玉是他穿越第二年的秋天出生的一个庶妹，毕竟以这个世界的情况，几乎每年都会有新的女儿出生也不奇怪。

“好~”吴光故意奶声奶气地装可爱道。

老爷大喜，干脆翌日早上接受众人请安的时候，直接宣布说：“以后家里再有我吴富的女儿出生，都统统一律归属小光！”

小说相关章节：吴公子光之叔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