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周五下午。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文学院教学楼老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几道苍白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纸张的味道，再加上下课铃响后瞬间爆发出的喧嚣人声，让人头有些发涨。

陈书白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低着头往书包里塞课本和笔记本。

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拖延离开这间教室的时间。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在讨论周末的去向，有人在抱怨刚才教授的口音，那些鲜活、琐碎、充满“正常生活”气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厚膜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只要一闭眼，昨晚305宿舍那一幕就会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

林浩然举着手机，屏幕上那具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的陌生肉体，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足以碾碎一切自尊的——“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书白，走吗？去食堂？”

前排的张俊回过头，手里转着一支水笔，神色如常。

陈书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去趟图书馆还书。”

“行，那我们先撤了啊，今晚开黑别忘了。”张俊没多想，挥挥手混进了涌向门口的人流。

陈书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那点笑容瞬间垮塌，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肺腑里积压了一整晚的灼烧感。

他背起包，逆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很挤，偶尔有女生的长发扫过他的肩膀，或者谁的书包带子蹭过他的手臂，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他神经紧绷。他现在看这个世界，觉得哪里都脏。

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书白并没有立刻去拿。他站在两层楼梯的拐角处，避开了主通道的拥挤，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捏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块。直觉像某种冷血动物爬过脊背，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没有备注，只有那一串刻在他脑子里的号码。

【林浩然：文学院东边那条侧路，花坛这儿。有空吗？聊两句。】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连个标点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颐指气使。就像是在叫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或者一个已经被踢出局却还有点利用价值的配角。

陈书白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手心被手机边缘硌得发疼。他完全可以不回，可以直接拉黑，可以转身回宿舍，或者去找白念初——那个干净的、尚未被污染的世界。

但他没有动。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昨晚在宿舍，林浩然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虽然没有见血，但那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如果在这种时候躲着不见，那就不仅是输了人，连最后一点作为男人的脊梁骨都被人抽走了。

更何况……

他脑海里闪过顾清妍那张脸。那张曾经在他面前笑得温温柔柔，说着“书白最好啦”的脸。

她会在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疯长。既然林浩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约他，会不会是……

陈书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叶，稍微压制住了胃里的翻腾。他按灭了屏幕，没有回复，但脚下的步子已经转了方向。

去看看。

哪怕是去受刑，也比蒙在鼓里当个傻子强。

他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下一层，那种被阴影笼罩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楼道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他此刻心里的那口深井。

教学楼侧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正等着他。

教学楼东侧的这条小路很偏，平时只有去旧图书馆取书的学生才会经过。路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此时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铺了一地碎金。

陈书白走到转角处时，脚步顿了一下。

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某个老友叙旧。
林浩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休闲夹克，看起来阳光又随意，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在照片里制造阴影的恶魔。

听到脚步声，林浩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甚至还抬手挥了一下。
“这儿，书白。”

那语气自然得让陈书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横亘着那些肮脏的照片和背叛，仿佛这只是两个大学室友之间最普通的偶遇。

陈书白走过去，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找我什么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死死掐着掌心，靠那点刺痛维持着理智。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林浩然把那支烟塞回烟盒，站直了身子，“听说你最近忙着赶作业？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熬夜熬多了？”

“有话直说。”陈书白没心情跟他绕圈子。

林浩然笑了笑，目光越过陈书白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路口。

“别急嘛。”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个人，马上就到了。我想着，有些话还是三个人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大家在一个学校里碰上了尴尬。”

还有个人？

陈书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那个不想面对的猜想瞬间变成了现实。

还没等他开口问，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轻盈，熟悉，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响起过。
陈书白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视野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浅色外套在梧桐树影间一晃。

顾清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发丝有些乱，脸颊因为赶路而带着微微的红晕。她正低着头看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站着两个人。

“浩然，你要的……”

她抬起头，话音未落，视线就撞上了陈书白的脸。

那一瞬间，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清妍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奶茶袋子晃了一下。她原本要抬起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那个还没喊完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晃了一圈，最后猛地垂下去。

“来了？”

林浩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甚至没给他们留出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顾清妍手里接过那两杯奶茶。

“怎么跑这么急？不是让你慢点吗。”

语气宠溺，动作熟练。

他顺手把其中一杯插上吸管，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把剩下那杯递回给顾清妍，又顺势接过了她肩上的单肩包，挂在自己肩膀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顾清妍像是个人偶一样任由他摆布，目光躲闪着，根本不敢看陈书白一眼。

陈书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仿佛“老夫老妻”般的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那两杯奶茶。那个背包的动作。那自然的语气。

这些曾经都是属于他的特权。

“正好，都在这儿了。”

林浩然喝着奶茶，一只手揽住了顾清妍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顾清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靠了过去。

“书白，正式介绍一下。”

林浩然看着陈书白，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胜利者的微笑，“清妍，现在跟我在一起。”

哪怕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并且是当着顾清妍的面说出来时，杀伤力依然大得惊人。

陈书白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响。他没有看林浩然，而是死死盯着顾清妍。

“是吗？”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清妍，是吗？”

他在等一个否认。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竟然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幻想，希望她能推开林浩然，说一句“不是”。

顾清妍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目光在接触到陈书白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时瑟缩了一下。

林浩然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顾清妍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刀子，“书白……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书白的心口。
一段时间？
是多久？
是在她还对他嘘寒问暖的时候？是在她一边说着“今天要早点睡”一边在深夜失联的时候？还是在昨晚那组照片拍摄的时候？
“哦。”
陈书白点了点头，动作明显慢了半拍，“那……挺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挺好的。也许是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也许是除此之外，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别的语言。
“是挺好的。”
林浩然接过了话茬，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的事嘛，合则来不合则散。清妍这人脸皮薄，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怕伤了你。我就想着，还是我来说比较好。”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毕竟，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对吧？”
顾清妍的身体微微发抖，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说开了，那我也就……祝你们幸福。”
陈书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句话都在透支他的力气，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处刑，快点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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