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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共犯
卢特西亚历四百二十七年,雾月。
婚礼周年庆典的彩旗从角楼上取下来的那天,奥勒良宫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雾。雾是从塞纳河谷方向漫过来的,灰白色的水汽裹着朽叶和湿泥的气味,贴着宫墙的根基缓缓爬行,将主堡的尖顶吞没了一半。守夜的侍卫不得不提前两刻钟点燃角楼上的风灯。那几盏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橙色光晕,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只半闭的兽瞳。
蔓丝蒂·金雀花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这场雾一点一点吞掉御花园里的薰衣草花穗。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模糊了她自己的倒影。她用指尖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道线——不是字,不是画,只是一道从左到右的、无意义的湿痕。
“小姐,您又睡不着了。”
玛蒂尔达的声音从隔间传来,隔着半掩的门帘,嗓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那沙哑底下藏着的清醒让蔓丝蒂知道这个女仆从来不曾真正睡着过。每次她在窗前站定不到半刻钟,身后就会响起这句话,音调一模一样,像钟楼里那只被锈住的铜钟每次被敲响时总会先发出一声固定的嘎吱。
“我在看雾。”蔓丝蒂说。
“雾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玛蒂尔达没有再问。隔间里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赤足踩在石板上的轻微啪嗒声。蔓丝蒂没有回头,但她能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玛蒂尔达正站在隔间门口,披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睡袍,头发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只铜杯。铜杯冒着热气——又是热羊奶,又是蜂蜜,和过去上百个夜晚里一模一样。
“小姐,”玛蒂尔达把铜杯放在梳妆台上,转过身时随口加了一句,“今晚巡逻队换防了,雷蒙骑士负责东翼到御花园的回廊一线。您要是散步遇到他,不用害怕。”
蔓丝蒂的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停住了。那道从左到右的湿痕在她指尖下方滴下一颗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
“我没打算去散步。”她说。
“是,小姐。”
但蔓丝蒂知道自己在说谎。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大腿内侧的肌肉已经在微微发颤,那是每次偷窥前都会出现的预兆,像猎犬在闻到猎物气味时后腿会不自觉地绷紧。她的超凡感知已经先于她的理智探出了窗外,沿着薰衣草小径一路摸向冬宫方向,碰到了一层淡淡的匿踪力场,很薄,像雾一样薄,但在她的感知里却清晰得像黑夜中的一堆篝火。
他在那里。
他每晚都在那里。
自从猎宴之后第九天的那个夜晚,她在紫杉树墙的缝隙里第一次看见那条杜宾犬翻身露出腹部,此后每一个夜晚她都准时出现在冬宫后墙的裂缝前。五十七个夜晚。她在日记本里做过记号——不是数字,是五十七道极细的指甲划痕,刻在梳妆台抽屉底部的软木内衬上,每次刻完她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第二天晚上又会多一道。
五十七个夜晚里,她看遍了他在皮革束缚下所能达到的每一种扭曲的姿态。她看过他用肛珠狗尾把自己操到失声呜咽,看过他跪在石板地上用前蹄摩擦乳头直到胸甲被汗浸透,看过他被巡逻队揉弄耳朵时喉咙里滚出的舒服的咕噜声,看过他排不出体内玩具时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胛骨无声颤抖。每一次她都蹲在那条墙缝的另一侧,手指在睡袍下摆里飞快地揉弄自己,咬着手帕压下喘息,在与他同步痉挛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混杂着羞愧、恐惧和狂喜的晕眩。
但最近一周,她觉得不够了。
普通的偷窥已经无法让她在墙缝后面达到高潮。她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昨晚她甚至故意在丑时三刻之前就提前潜入了冬宫回廊,躲在三拱窗后面的那个旧更衣柜里,只隔着两重木头与一层呢绒听他铁掌踏过石板的声音。那个距离下她能闻到他皮革下的汗味和油脂的甜腻气息,每一次他深呼吸时她都能感觉到衣柜里的空气在微微震颤。她在衣柜里咬着袖口到达高潮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满足。她只是到了高潮,但没有满足。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极其清晰。高潮是一瞬间的痉挛和释放,满足是痉挛之后应该有的一只手,一只把她从湿冷的石板地上扶起来的手,一只在黑暗中按住她后颈的手,一只她能闻到体温和皂角味的手。而她没有那只手。
她有的只有一墙之隔。
今天的雾很大。
克洛维·加洛林在更衣室里脱掉了皇帝的全部行头。朝服叠好放在长凳上,亚麻衬衫挂在衣钩上,皮靴并排摆在墙角。然后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套深酒红色的皮革狗奴装,对着铜镜开始一层一层地往身上裹。
他的动作已经熟练到近乎麻木,胸甲从锁骨下方开始束紧,腰间的鲸骨撑条勒出比平常更细的腰身。双臂被细鞣皮绳一层一层固定,上臂紧贴躯干,小臂折向背后,手腕交叉扣在腰后暗扣上。每一次皮绳收紧时他都会屏住呼吸,让胸腔在束缚下微微膨胀,再慢慢吐出气,感受皮革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嵌进皮肤。
今晚加了些新东西——一对细小的温泉石乳夹,用极细的银弹簧固定在乳头上。不是夹死,而是刚好卡住乳晕边缘,让乳头在石头的温热与弹簧微颤的双重刺激下持续充血挺立。胸甲的皮革压制乳夹的轮廓,每走一步乳夹都随胸廓起伏轻轻磨蹭皮革,铬鞣的粗纹对着柔软的乳尖反复刮擦。他系完最后一根皮绳时已勃起得很厉害,阴茎顶在马奴装裆部的皮革衬垫上,没有开口,尺寸根本撑不起厚实的皮革缝隙。皮革衬垫内侧缝着一层粗糙的亚麻布,每一次挪动都磨得龟头发红。那些亚麻布上还残留着上次高潮后干涸的体液痕迹,硬邦邦地刮着他最敏感的顶端。
然后他拿起头套。
全包狗奴头套。不是之前那顶只留嘴唇缝的简洁款。这是新做的,更厚,更贴,更彻底。无缝的深酒红色皮革从颅顶一直裹到下颌,獒犬吻部的模具塑出前突的鼻梁,双目位置覆着完全不透光的厚皮革眼罩。嘴部完全封死,只在狗吻最前端开了一道极窄的竖缝,里面卡着一截银亮的呼吸管。他把头套往下拉,皮革边缘滑过鼻梁和颧骨,在脑后收紧系牢。黑暗降临——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黑暗,是绝对的、密不透风的、连自己的眼睑眨动都无法感知的黑暗。
他跪下来。四肢着地。膝垫皮套和蹄形前掌在石板上找到熟悉的支撑点。臀后的狗尾从尾椎皮革尾夹里翘起来,尾巴内芯的五枚温泉石肛珠在深呼吸中滑进体内。今晚他还为自己多加了一道程序,一根极细的银链从项圈前环垂下,末端连着一个黄铜锁扣,锁扣夹在自己左乳的温石夹弹簧尾端。这样他每爬一步,项圈拉动银链,银链扯动乳夹弹簧,弹簧震颤让温泉石来回碾磨乳头。他在设计这道程序时手指发抖,不是因为困难,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设计会带来什么。整夜的爬行都会变成一场持续的、无法逃脱的乳尖电击。
他爬出更衣室,爬过回廊,爬进冬宫地板的中央。匿踪力场将他包裹成一个侍卫眼中的空洞,空气中除了皮革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他呼吸管里挤出的嘶嘶气流,什么都没有。他在黑暗中开始爬行,乳夹银链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扯动,每一次左前蹄落地都像一根细针从乳尖刺穿到脊椎。但他没有停。他在等那件事,那件什么事,他不确定。每次进入皮革束缚时他都在等,等一个可以证明他已经将“自己”完全排空的瞬间,等一个他不再是皇帝、不再是男人、不再是任何人的瞬间。
他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
今晚带队的是福特副官,说话带鼻音,抱怨这场雾让他的关节炎犯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克洛维翻身露出腹部,这个姿势他已练到可以在三次呼吸内完成,从四肢跪伏翻成仰躺,后腿折叠压在身下,前蹄收在胸口,露出从项圈到胯间最脆弱的皮革腹面。他听到福特副官的皮靴在离他一尺的地方停下来。
“这条狗又来了。”福特副官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揉搓克洛维的胸膛。皮革很薄,能感觉到下面加速的心跳和锁骨的轮廓。福特的拇指擦过左胸时碰到了那块乳夹硬凸,他显然摸到了什么,手停了一瞬,似乎从皮革下方发现了一粒不该属于猎犬的触感。但他没有深究,转而用更重的力道拍了拍那块胸甲,将异样揉进了普通温顺宠物的哼鸣之间。
克洛维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舒服的呜咽。不是装的,那只手隔着皮革压住乳夹,将温泉石碾进乳头根部,快感混着疼痛从胸口炸开,让他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腰。
“这畜牲真亲人。”副官对身后的侍卫说,“比咱们养的猎犬都乖。”
他又揉了几下杜宾犬的耳朵——头套上端缝着的皮制尖耳。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狗毛。什么也没有拍到。巡逻队继续往前走了。克洛维在地上躺了很久,阴茎在裆部皮革里跳动了不下十次,前列腺液把亚麻布衬垫浸得更湿。他喘着气翻过身,正准备用后蹄去蹬项圈调整束缚,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喷在头套呼吸管上时隐有极细微的回声。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墙。他往左一寸半的位置稍偏过头,耳后的皮革对某处空气变化产生了一瞬间的钝感,那是石墙,墙的另一侧有极细微的、与巡逻队节律不同但同样熟悉的呼吸声。他听过这个呼吸声。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但他的身体在他大脑反应之前就僵住了。
有人。有人在墙的另一侧。不是今晚。是每一晚。有人一直在墙的另一侧。
这个认知从他的脊椎底部蹿上来,穿过被皮革裹紧的躯干,穿过乳夹和肛珠和所有束缚,直达头套深处被黑暗封死的意识核心。恐惧与亢奋绞在一起,他来不及区分就先感到肠道深处五枚温泉石在同一瞬间全部碾过那一点。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动,高潮就从被锁死在裆部皮革里的阴茎根部炸开,快感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精液喷在亚麻衬垫上,又被下一波收缩推挤出来浇在大腿内侧的皮革绑腿里。他在自己皮制头套的密闭黑暗中嘶哑地挤出一声被完全闷住的嚎叫。
蔓丝蒂蹲在墙缝另一侧,手指停在睡袍下摆里,尚未达到高潮。她看见了他的全过程,他翻身时忽然僵住,耳后皮革微动,然后全身肌肉从腹到腿一阵猛烈痉挛,尾巴翘直,后蹄凌乱地踹蹬石板,头套呼吸管里的闷嚎尖锐得让她骨膜发痒。她不明白是什么触发了他,但她知道这次高潮和以往不同。以往他痉挛后会瘫软,这次他痉挛后仍然绷着身体,像是每一寸被皮革裹住的皮肤都变成了耳朵,在听。他在听。她的存在已被察觉。
她的手从睡袍里抽出来,没有高潮。恐惧在这一刻战胜了欲望,她慢慢后退,软底拖鞋踩在碎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她转身跑起来。跑过冬宫后门,跑过薰衣草小径,跑过喷泉池边的青铜雄鹿,跑过角楼下打着哈欠的守夜侍卫。她的软底鞋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呼出的白雾在夜风中散成碎片。她想吐,又没法吐。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而是因为她停在高潮边缘,阴道还在一下一下收缩,痉挛的余韵悬在子宫颈口,差最后一下没落下来。
穿过回廊拐角时她的肩膀撞上了一根廊柱,疼得闷哼一声。她蹲下揉了揉肩膀,站起来准备继续跑,然后一道身体挡在她面前。
月光穿过雾气,落在那件北境轻甲左肩被淬火钢填平的狭长凹痕上。雷蒙·瓦尔德站在她面前三尺远的位置,一手握着那把编着靛蓝色剑穗的长剑,另一手保持着刚从剑柄上松开的随性姿态。雾气在他肩头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锁子甲的铜环往下滚落。
没有人说话。蔓丝蒂的睡袍敞着前襟,内裙从领口湿了一大片,腰带刚才跑动时扯松了半截,发髻垮在右耳上方,一枚珍珠发针挂在散落的金发尾端,摇摇欲坠。薰衣草残香、汗液与另一种更私密的气味正从她颈窝往外蒸腾。雷蒙垂下了剑尖。他看着她,深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只有瞳孔边缘那片被盲眼北极暴雪灼伤的旧痕,像微小裂隙一样随着他放低视线而微微舒展。
他不是在巡逻。他的剑穗上沾着两粒极小的紫杉针叶碎屑,那个位置只有钻过紫杉树墙才会蹭到。眼神不是一个偶然撞见皇后深夜散步的侍卫,是一个已经提前知道了此事的人。蔓丝蒂膝盖发软,不是松脱的舒软,是被剥光了所有借口的赤软。她也看着他,眼眶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刺痛。那些被五十七道指甲划痕压在抽屉底板上的湿黏的孤独,此刻忽然全部翻上来。
“你……”她的声音沙得陌生,“你早就知道了。”
雷蒙没有点头。他收剑入鞘,剑格与鞘口相叩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我只知道你每晚都会来这边,不知道你在墙后做什么。”
“你在墙外做什么。”
“巡夜。”
“巡夜的人看到皇后在跑,不该拦。”
“巡夜的人不会拦。但雷蒙·瓦尔德会。”他往前走了半步,剑穗上云雀的金线在雾中闪逝。“否则明晚你还会跑,从御花园跑到东翼,从东翼跑到护城河。总得有人让你停下来。”
蔓丝蒂没有后退。她抬眼望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完全没有一个皇后该有的端庄或威严或任何可以被纳入宫廷礼仪教条的线条。她的嘴唇因喘息而微张,下唇有一小块自己咬破的旧痂正在渗血。雷蒙注视着那道干涸的小血痕,视线落在她唇上超过行礼的范围。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温柔,是咬肌微收,像是某个在喉间卡了整个册封仪式的答案终于被咽下。他在边境面对骑兵冲锋时也是这个表情,从不在战前掉头。
“那场围猎之后,”他简短地说,“有人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看到那个不该被认出来的先帝后,也看到了不该被路人看到的一个黑发少年下跪。在同一个赛道,同一片砂土上。”
蔓丝蒂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有人要你上我。”这句话是用来搪塞的,她知道自己在搪塞。她差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答案吓得再往后退,但她没有退。因为她分明从他那双内眼角被冻伤的旧疤里,读到了他同样粗糙的掩饰。
“有人要我保护你。”雷蒙停顿许久,“我在边境杀了六年蛮族。我以为这个命令也一样简单。但你不是边境。”他顿了顿,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你是皇后。”
“我听见你在花园笑,听见你半夜在薰衣草小径上哭,”他又往前走了半步,金属剑鞘轻轻碰到她散落在腰际的睡袍系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她站在原地没有躲。这一步太小,小到只能算略略前倾,却把雾气里所有假装的疏远全部抹掉了。“今晚有人在更衣室门外塞了纸条,上面是你每晚都在的那道墙。我本不该来。但我来了。”
蔓丝蒂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一个在夜深雾重时被帝国骑士堵在回廊角落的年轻女人。没有宫廷礼法,没有宾客名单,没有侍女在隔壁等着递热羊奶。只有她自己。
她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以后会让她后悔、但现在她非做不可的决定。她没有回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轻甲前襟那块被锁子甲铜环磨得发亮的皮带,将他的额头拉低到与自己只差两寸。他的身上是皮革与淬火钢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紫杉针叶残香。
“那你就不要走。”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春宫图册里第四本第五幅,贵妇抓住年轻骑士的胸甲带,也是这个手势;第十幅里当骑士回抱住贵妇的腰将她放倒在壁炉前地毯上时,画面和此刻唯一的区别只是没有炉火。她不知道是那本书教会了她,还是她的本能早已为这一刻排练了无数遍。
他们在薰衣草小径的尽头接吻。他的嘴唇比北境的冻土还粗砺,舌尖有股粗麦酒和盐的味道。她回吻时咬破了他下唇,他闷哼的声音让她腿根发麻。然后他将她抱起来,她双腿夹住他腰间皮甲的铜扣,睡袍下摆压在两人之间,背脊抵上了一棵薰衣草丛末端的野黑松树干。树皮硌得她疼,但她没松手。吻被呼吸与喘息打断,他粗粝的指腹隔着潮湿的亚麻内裙按住她的乳房。没有春宫图里那些前戏的从容,是渴得太久忘了先用指尖、直接用手掌整个包裹住然后用力揉下去。
蔓丝蒂仰起头,咬住自己手背防止叫出来。颈窝的肌腱被牵紧,后脑勺蹭下一块薄皮。他突然停住,松开按在她乳房上的手。
“会有人听见。”
“雾大。看不见。”她的声音被手背闷住,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是——”
“不要叫我那个词。今晚不要叫。”
他不再说话。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她腰际睡袍系带的松紧,手指在打颤。不是冷,是某种连六年北境风雪都未能磨掉的年轻的本能,他把系带改成死结又拆掉。手指碰到她肋骨侧面时她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她的自慰经验在此刻全数背叛了她。她以为自己湿透了就可以很方便,但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手指和兵器的尺寸完全不同。雷蒙却以另一种与之相反的清醒,意识到这与北境骑兵冲锋时对节奏与冲击角度的要求没什么不同:必须缓,越缓越不会出错。
风铃。
这附近本没有风铃,但今早女仆在松枝上挂了一串贝壳片驱鸟,雾水浸透后贝壳相互叩击,在两个人混乱的心跳之间挤出极细的叮咚。连续几片叮咚之后,那串挂得不牢的棉线忽然崩断,贝壳全部砸落在松根周围。
卵石与杉叶压断的脆响覆盖了她倒吸进去的最后一口凉气。
“等一下。”雷蒙停下来。
“你想说什么。”她喘得厉害。
“只有一件事。”他用沾着血和吻痕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把她的残喘整个吞下去。疼痛短暂而温热,随子宫口收缩而涌出的血混着黏液淌过卵石与松针,往下渗进雾气浸透的草皮。
雷蒙低下头,前额抵在她的锁骨上。两个人都没有动。
那串贝壳挂饰散落在松树根部的碎石地上,有一片落到两人交叠的腿侧,压着蔓丝蒂被撕破的内裙一角。她把贝壳塞进睡袍口袋,又一片一片捡起所有碎片。他没有帮她捡,只是背对着她用那件北境旧斗篷擦干净剑穗上沾的泥。
“如果你愿意,”他说,“明天晚上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找到我。”他用剑鞘撑地站起来,把剑穗甩到肩后,没有回头。
蔓丝蒂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六片碎贝壳。她的膝盖在流血,磕在松树皮上蹭破了一层皮,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回头望向冬宫方向,雾中那座低矮的石灰岩建筑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她知道那个黑狗还在那堵墙之后,正在慢慢用牙齿衔下项圈,正在黑暗里喘息着平复。而她忽然意识到,从今晚起她不再需要他在那里。
回寝殿时玛蒂尔达依旧醒着。烛台已烧至最低一截黄蜜蜡,玛蒂尔达坐在隔间门槛上串珍珠,手指和平时一样稳,每穿一颗都用细羊肠线打一个防脱的结。
“小姐,您膝盖破了。”
“摔了一跤。”
“松树皮蹭的。”玛蒂尔达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向盥洗室,路过蔓丝蒂身边时极其轻微地吸了一下鼻翼。然后她端回一盆温盐水,跪在蔓丝蒂面前帮她清洗伤口。她的手很稳,棉布蘸着盐水擦拭血痂时力度适中,既不问是什么树,也不问怎么摔的。
但等她洗完伤口站起身倒掉铜盆里的水时,月光从窗户投进来,蔓丝蒂从侧面看见她脖颈上的圣像链摆动幅度比平时大——不是手在抖,是她起身太快,链条磕在锁骨上仍在晃荡。她今晚比平时快一点,收拾铜盆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抹布擦干盆底的皂垢,合上门帘时夹到了一角睡袍,没有拽出来。那个永远沉稳的玛蒂尔达,此刻在急。她急着回隔间写什么东西。
蔓丝蒂把六片碎贝壳在梳妆台上排成一排,然后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没有记下雷蒙的名字,只是在纸上画了一片贝壳。
同一时刻,冬宫回廊。
克洛维·加洛林仍然趴在地板上。头套已经摘下,狗尾退出了身体,乳夹银链散落在石板地上。但他没有起来。他跪在黑暗中,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赤身裸体地蜷缩成一团。
墙另一侧的那个人逃跑了。他听见了,软底拖鞋踩在碎砂上的沙沙声,急促的、恐慌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远。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在墙缝后面蹲了多久?多少夜?他回想自己每夜在冬宫赤裸身体做过的一切,四肢着地爬行的窘态,高潮时不受控制的抽搐发抖,用头套狗吻去蹭巡逻队的掌心,被揉耳朵时喉咙里滚出的舒服的咕噜声,排不出肛珠时肩胛骨的无声颤抖,用前蹄的粗糙护套反复摩擦乳头直到射精。
全部被看见了。全部,每一次,每一个变形扭曲的姿势,每一声自己以为只有石板和空气听到的闷哼。在皮革面具下他不再是皇帝,不被任何人审视,而正是这个前提让他能蜷起后腿露出最脆弱的腹面。现在那个前提被拿掉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高潮。被窥视的完整认知让他在那个人跑远之后又痉挛了一次。第二次几乎比第一次更强,精液已不再有量,徒剩会阴与后穴同时收紧的空绞,肛门里的肛珠早已取出,却仍然以幻象的形式卡在所有被碾压过的记忆点上不肯消退。他趴在自己失禁边缘的酸胀中,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呜咽,眼泪和涎水一起流进呼吸管里,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在黑暗中心跳如鼓,大脑却冷得发痛。
她是谁。这个问题首先从恐慌的缝隙里浮出来。是普通宫女还是巡逻队里某个闲得无聊的侍卫,是薇尔莉特的眼线,又或者根本就是一个他从未察觉的、与他自己同样在深夜无处可去的人。然后第二个问题从第一个问题的阴影里浮出来。如果她连皮革底下那些最不可告人的扮演都不曾移开眼睛,那么御书房铜盘里的压印、更衣柜暗层的樟脑与羊皮绳、以各种借口从御药房领走的油脂小罐,她是不是也早就一样不漏地清点过了。再然后他想到了最后一个可能性。那张脸一旦成形,之前的恐慌迅速退去,替代它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羞耻的、滚烫的、让他必须咬住自己手腕才能不尖叫出声的东西。如果是她,如果一直以来是她,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是最不该知道的那个人。如果一直以来隔着一道墙与一身皮套跪在这里的身体,从头到尾都跪在她眼里——。这个念头让他在最不该硬的时候又硬了。他以前只为自己和一套无人注视的皮革束缚硬过,今晚他在羞耻感的针刺下发现自己又勃起了,而这一次跪在想象中那个人的跟前。
但头套已经摘了,狗尾已经取出来了,乳夹已经和银链一起散落在石板地上。他从这些束缚里爬出来,却忽然无比渴望重新套回去。因为在皮革里被窥视是他自己选择的扭曲,而在皮革外被认出是克洛维·加洛林,只有绝望。
回到寝殿已是下半夜。他赤身裸体蜷缩着跪在铜镜前,没有更衣也没有点燃烛火。镜面映出换季翻出的一床厚鹅绒被,鼓得像当年那间屋子。他把脸贴紧铜镜对着那道叠影,五指松了又握,指甲在镜缘雕花上压出微不可察的五道划痕,就像父亲死前在床板上留下的那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先帝后指使杀人,然后弑君的遗孀还能在赛道前站在自己面前,被驯马师松开缰绳,用和父亲当年如出一辙的跪姿蹲在碎石起跑线上。
他把衣柜门打开,从暗格里取出铁盒。铁盒里还有一本“暗帐”,他是这么称呼的。是他五年来断断续续写下来的私人记录,每一条都是“今日更换油脂”、“肛珠改良铜芯”、“猎宴·银白马奴冲线·赛后三刻钟自慰三次”。在最新一页写上一行字。
字迹是他自己的手笔,但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写的。
“今日被发现。未知其人。高潮两次。”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非常久,然后将铁盒合上。
第二天他照常坐在议政厅听御前会议。边境军报、粮价浮动、教会请愿,每一项他都点头表示知悉。他在议程末追加了一项不起眼的批复:东翼回廊近期蝙蝠猖獗,已责成内务司在各处洞口加装密网。拍板的动作果断利落。没有任何人知道“密网”指的是什么。那不是用来拦蝙蝠的。
三个日夜后的傍晚,罗贝尔照例在寝殿门口请安,呈上厚厚一叠等待御批的奏章。他附在文件最上方的清单里除了常规的北境粮草补给申请和卡佩地区盐税新表之外,还夹着几张内务司的人事任免单。
“陛下,新来的这批内廷男侍已在内务司登记在册,您要现在过目,还是明日再选?”
“现在。”克洛维从罗贝尔手里接过名册。他翻了两页,指尖点在第三页下角一幅附了小像的名字上。
“这个。”
罗贝尔俯身看了一眼——一个侍从学徒,黑发,下颌尖瘦,肩宽不到一掌半,年龄登记为十五岁。
“是。陛下要今晚送到东宫吗?”
“今晚。”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罗贝尔也没有问为什么。门被合上。烛火跳动的节奏恢复平稳。
那个侍从学徒被送来时殿内只剩一盏孤烛。帐幔里一只从被褥缝伸出的手指了一下衣架。那里挂着一件淡紫色丝袍,领口滚着褪色的金线忍冬花。衣架旁还有一顶只露出嘴部的全包头套,深酒红皮革。
“穿上。”
少年跪下来,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蔓丝蒂同样度过了三个心神不宁的白天。
她的日记本里最新一页画着一片贝壳,贝壳旁边压着几张紫杉针叶。她每晚仍以散步为由离殿,玛蒂尔达每晚都会准时端上热羊奶,并在她离开之前朝她手袋里塞一枚新的温泉石。石头上多了一道细缝,拧开可以倒出极弱的催情香料,马鞭草与豆蔻的混合物,不多不少,刚好让腿心在寒雾里保持湿润。
循着松树林的那条旧路,雷蒙每夜都等在同一棵黑松下。前几夜他仍穿着轻甲,第七日改换北境旧毡袍,毡袍内兜装满他从御用暖房上偷来的干苔藓,铺在树根背风处刚好够两个人并躺。他的剑穗已经磨损,金线散了几缕,蔓丝蒂重新用靛蓝丝线替他编过。她蹲在苔藓床旁边替他缝剑穗时膝盖上结的血痂被重新蹭掉一层,蹭破处新生的嫩皮和残断的珍珠碎片一样,越缠越深。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依旧避开巡逻队的换岗路线,他依旧在最后一刻退出去,每次结束后都把毡袍披在她肩头,先起身,背对着她整理衣甲。她没有强行留下他过夜。但七天过去,她躺回寝殿后自己抚慰自己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自慰很容易达到高潮,却越来越不像排空,更像是从堤坝上凿开一个孔,让积蓄过满的潮水泄掉,堤坝本身浑然不动。她把那段与他交叠的印在枕芯上的凹陷称为“真正的”,而自己手指的结束只是“剩下的”。
直到第七夜,她临别前嗅到他肩膀上旧斧痕的淬火钢残余气味,忽然想起她看过的那批手抄本,所有关于娈童的故事都只有一样的叙事:主人在小男孩身上做的事。那雷蒙和她呢?她不是小男孩,她是一个成年的、有丈夫的、比雷蒙地位更高的女人。书上从来没有画过像她这样的女人要怎么做,没有一个范例教导皇后应该如何对待她的专属骑士。她的手第一次压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推倒在苔藓床上。
“帝后——”
“别说。让我试。”
她松开了他的腰带。他停在腰带搭扣上的手被她一根一根掰开,她没有经验,同时也没有障碍,那些图册上从来没教过如何为男人口交,但她在这件事上并不需要当贵妇。她扶着他的大腿侧将自己撑高一点,额角擦过他的剑柄,发尾先落进他腹股沟的阴影。当她俯下身时,雷蒙·瓦尔德发出的声音是他从未在战场之外发出过的。
同一时刻,奥勒良宫东翼寝殿。
黑发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紫色丝绸晨袍,领口滚着褪色的忍冬花纹,站在铜镜前。化妆桌上燃着七支白蜜蜡,将整个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克洛维站在他身后,没有穿晨袍,没有戴头套,只穿着简单的素亚麻衬衣和皮裤,手里拈着胭脂刷。
“抬脸。”
少年抬起脸。他的五官在烛火中呈现出某种几乎让人呼吸停滞的相似,不是完全的像,但约莫三分。黑发,同样的发质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尖下颌,睫毛一样长,嘴唇在紧张时会微微翕动。他将少年的黑发用发针盘成他日常在寝殿里披散的发式,又用眉笔加长少年的眼尾,让那三分相似在铜镜中拉伸到近乎一半。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胭脂刷在少年颧骨上方扫过。手忽然开始抖。不是冷,不是紧张。是早上收到的那份北境军报底下,罗贝尔用极小极淡的字迹附加了一句与军报毫不相干的短讯:“帝后近来深夜常离开寝殿,内务司记录显示她频繁出入冬宫后园。”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但每次蔓丝蒂在御前会议上向他行礼时那双蓝眼睛里平静的礼貌,此刻在他记忆里全部翻成了另一层意思——她在忍耐。忍耐着不说“我知道你把玩具塞进后穴”,就像他自己也在忍耐着不说“我知道你在墙缝后面”。他们成了同谋者,只不过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他也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胭脂刷从少年眼角一扫而过。克洛维将刷子放在妆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铜镜里的成果。淡妆修饰后的眉眼,昏暗的烛火下已经足够相似,像一个替身。他拉开床头的暗格,取出那条系着细皮绳的铜扣腰带,将少年的腰勒到和他自己一般细——鲸骨从侧腹嵌入,少年在被勒紧时吸气的动作也和他跪在铜镜前拔束腰时的动作如出一辙。然后是丝绸手帕,蒙住少年的眼睛。不是全包头套。他需要看见那张脸,需要它一半是自己的倒影,一半是别人。
“趴下。”他低声说,“跪姿。”
少年跪在床上,四肢撑住床垫。腹下垫了双层枕头,皮革束缚腿部的扣带被收紧,将少年锁成他每个夜晚为自己设置的同款姿态。臀瓣被仔细地上过油脂,入口已经微微湿润。
克洛维站在他身后,左手握住自己的东西——半硬的,顶端已有黏液渗出。他对准少年的臀缝时在心里把黑发少年的后背当成另一具身体,一具同样穿着晨袍跪在东宫铜镜前的轮廓。他推入时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后脊肌本能地收缩,绸缎下肩胛骨形状完整地凸出来。他开始缓慢地动,每一次推进都会碾过少年体内的某一点,然后少年的喘息就会变得和他自己一样湿。
不到几分钟,他觉得自己想射。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结束。他停在少年身体里,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自己替换成跪姿撑枕的那个位置。少年的脸从他脑中抹掉五官,换成那顶深酒红皮革全包头套,没有眼洞,没有嘴缝。然后他想到了那堵墙。那扇他始终没能穿过去的墙。墙的另一侧有个女人,正在偷看他跪在王座上用狗的姿势自渎。她在看他高潮。她知道自己正被什么画面冲击,但她没有走。这个念头让他重新硬起来,让他重新抽送,让他掐着少年的髋骨更用力地挺进去,直到少年的臀在床垫上被撞出一声闷响。
“继续。继续叫。别停。”
他的早泄在最后一刻追上他。进入后并未抽满预想中的组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在大约半盏茶内痉挛。精液又少又稀,却射得很深。他没有管有没有弄脏绸缎床褥,只是倒在被自己体液洇湿的暗绣处大口喘气。少年跪在床上仍保持着束缚跪姿,没有命令不敢动。
这不是他想成为女人。他对着帐顶睁开眼睛。他是想成为自己——一个不需要当皇帝的自己。一个可以被别人要求跪姿、可以被告知何时射精、可以被按进枕头里不用再与自己的手指合为一体的自己。
蔓丝蒂也在第七夜真正僭越了那条界限。她没有回寝殿。她躺在黑松树下的苔藓床上,被雷蒙的斗篷裹住赤裸的身体,在吻与吻的间隔中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比她睡着的速度更慢。北境的旧毡袍沾满苔藓与汗渍,干燥的边缘被体温烘焙出一股类似干草垛的气味。她第一次在别人怀里睡去,而帝后寝殿那张空床的帔帐,静静散落在无人点燃的烛火旁。
但第一缕灰白天光还没透进云层,玛蒂尔达已站在寝殿侧门,面向通往松林的薰衣草径。她的身侧藤篮内放着两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第一封压在昨夜从公爵领加急送来的粗革圆筒底部,署名处只留了一个乌贼墨画的小尖括弧。她看完第一封后将羊皮纸条折进胸口,转身端起第二封信。这张是她自己写的,用左手,字迹歪斜,模仿识字课学童的笔迹。她将这张“雷蒙骑士亲启”的便笺用折叠小刀插进骑士剑穗的丝线绳结,然后把藤篮放在后厨台阶上。起身时她的圣像链磕在花盆陶沿上,叮的一声。她捂住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在传递纸条时发出声响。
金雀花公爵的使者在雾月将尽时找到了安娜。
接头地点不在奥勒良宫内,宫内太多眼睛,太多被薇尔莉特攥在手心里的金雀花银胸针。而是在南镇驿道旁的一间废弃磨坊里。磨坊的水车早已腐朽,长满深青色苔藓的石墙上爬满枯藤,只有一个聋哑的老磨坊主住在隔壁,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被遗忘在这里的活家具。
安娜在黄昏时抵达。她穿着深蓝色女仆长袍,领口别着金雀花银胸针,头发盘得和薇尔莉特一模一样。她敲了四下门,这是约定的暗号,然后侧身挤进门缝。门合上的刹那,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囊,里面装得鼓鼓囊囊,油迹将布面洇成了深灰色。
“告诉他。”安娜的声音在黑暗里哑而清冷,“温泉石不只是调教工具。它们会储存感知,然后传回枫丹白露。薇尔莉特在胸针里装了同样的接收石。她一面给帝后送石头,一面给先帝后送石头。两个人的身体反应她全有记录。”
黑暗中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接过布囊,没有出声。
“最近一批石头的感知残留显示帝后已非处女。”安娜停顿一秒,“雷蒙骑士。”
斗篷人从袖口滑出半截金雀花纹章。他没有自报姓名,但从怀中取出一张复写纸,上面开始写下几行字。他写完撕下底页,递给她一句话:“公爵要你继续留在原位。不要试图联系蔓丝蒂。不要接触伊莎贝拉。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站起身时斗篷边缘扫过磨坊地面,扬起一层细灰。灰在斜阳下翻滚,然后均匀落回石缝。空气中残余的,只有温泉石被油脂裹住后微微加热的幽蓝冷光,和蹲在原地的安娜指间捻了七年的旧圣像链发出的细碎叮当。
然后整个冽月都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被史官记录的事。
蔓丝蒂和雷蒙每隔几日在松林深处见面。他已不再每次都退出来,有一天她掐着他的手腕让他留在体内直到痉挛结束,他在那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毡袍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厚。他们没有谈过皇帝,没有谈过冬宫回廊,没有谈过那些春宫图。但他们每次在苔藓床上达到高潮后,蔓丝蒂都会在梳妆台抽屉底板上多刻一道划痕。
克洛维每晚都翻那个少年的牌子。按摩棒、灌肠器、羊皮束缚衣、丝绸蒙眼巾、吊环,暗格里的藏品逐日递增。他在插入替身时总对着自己身旁的铜镜,反复端详那个被蒙住眼的黑发少年,直到少年的五官在失神时与他全包头套内的倒影重合。他仍然早泄,精液一次比一次稀,一次比一次少,但他似乎不再在意那个。房间总是有一个窗户微微打开着,像是留给某道墙后那个未曾看清的人影。
冽月中旬,金雀花公爵的密信在某个深夜抵达枫丹白露南面一处废弃已久的旧猎场小屋。屋外堆着齐膝的雪,两匹换乘的矮脚马拴在墙后,气喘得将冰霜喷在缰绳铁扣上。五封加急信在同一夜汇聚此处。其中四封来自奥勒良宫;一封来自枫丹白露行宫松林深处那个从未正式入住的小木屋——那是伊莎贝拉此前的禁闭点。送信人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一角留下半枚烫金云雀的火漆印残痕。
公爵用拇指划开最后一封信的封蜡——安娜的信,纸边沾着温泉石碎屑与碾碎的云雀银别针粉末。他逐字看完,把信放进壁炉里烧掉,对着灰烬说了句下达命令般的话:
“准备撤出所有人。除了安娜,还有那个我召不回来的女人。”
副官站在门边,手按剑柄。
“公爵大人,那卡佩的——”
“我不是在对他下命令。”金雀花公爵站起来,斗篷下摆将壁炉灰烬扇起一片火星。“告诉宫里,春季庆典后金雀花会撤换伊莎贝拉的所有旧属。就说人老了。该回家种田了。”
他停顿片刻。
“再写一封信给卡佩。措辞和上次一样。告诉他我赞同他扩建公爵卫队的提案。一个字都不要多。”
副官退下后,公爵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雪夜里奥勒良宫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他想到他的妹妹伊莎贝拉,跪在碎石赛道上,双臂被绑在身后,被驯马师掰开牙关检查口腔。他想到他的女儿蔓丝蒂,嫁入皇宫一年仍未受孕,每天夜晚不知去向,枕芯里塞满了从枫丹白露寄来的诡异温泉石。他想到了那个他和新帝共同默认的处决——玛格丽特在六年前的春季被处以绞刑,罪名不是弑君,而是“盗窃内库财物”。她的行刑记录至今仍夹在御书房第三份卷宗的附录里,用最不起眼的细麻绳装订。所有的真凶都被以另一种罪名收进囚车,整个事件从表面上看起来仍维持着帝国与公国之间的融洽。
然后他想到那个还在枫丹白露的妹妹。她根本不可能要求亲自授剑,授剑仪式上那双从袖口露出一寸淡红勒痕的手腕,只是无声地告诉他:下一次被绑上赛道的,会是蔓丝蒂。
他必须开始动用自己的暗线。不是为了背叛帝国。是为了不让卡佩公爵替他决定帝国的下一任帝后是谁。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角落,冬宫暗格里那枚旧银戒指又开始发光了。极淡的幽蓝,和薇尔莉特胸针底座下闪烁的微光同频率脉动。而与这两枚戒指遥相呼应的第三枚,正套在遥远东方那个庞大帝国中的一个年轻人的手指上。他那双和克洛维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落向灯下,灯下摊着一幅奥勒良宫的最新构造图,图上冬宫的位置被红墨水画了一个极细的圈,圈内标着两个字。
“皇帝”。
这一年冽月的最后一天恰好是宫廷年鉴需要存档的狩猎日。罗贝尔在当天傍晚的内侍日志里写道:“夜间有雪,比往年要早,陛下照常就寝。一切安定。”写完他把羊皮纸连同当日所有奏章一起压进存档箱底层,盖好箱盖,锁上铜锁。做完这些他揉了揉酸痛的腰,吹灭书桌上的蜡烛,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他睡得很沉。和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和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此刻克洛维正跪在寝殿床前,跪在那个蒙着眼罩的黑发少年面前,自己的眼睛也被丝绸手帕覆住。他深吸一口气,将少年的头压下自己的胯,他自己则对着镜中蒙眼倒影吻上冰冷的玻璃,嘴唇贴着镜像里那张分不清是谁的脸。
后宫另一端的松林里,蔓丝蒂把雷蒙的长剑从剑鞘中抽出来平放在枕边,借剑柄上云雀翅膀的金线绣迹认认真真地系一枚新编的短穗——为他明日巡视城门所系。他们刚才的痕迹还留在苔藓床上,她的大腿内侧被粗呢毡袍磨得发红,但她没穿回睡袍,只是裹着他那件旧毡袍裸露着肩膀,就着松明火把的光专注地做针线。雷蒙望着她的侧脸。
“你为什么能如此诱人,”他停了一下,粗粝的拇指擦过她编穗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影,“而他却对你视而不见。”
蔓丝蒂的针尖钉入金线编纹的正中心。
她有好一晌没有呼吸。然后她把针从穗子里拔出来,举到嘴边咬断线头。她的声音平静得和第一次对薇尔莉特撒谎时一模一样。
“因为他想成为女人。不——他想成为的东西,连女人都不是。他想跪在地上,想被拴在柱子上,想被当成不需要开口说话的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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