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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血鼎炼妖
长并谷。
此地位于隐花岭极深处,终年云雾缭绕,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便是最老练的采药人也绝迹不至。谷中寸草不生,遍地灰白碎石,偶有扭曲的枯树从石缝中挣扎而出,枝干虬结如鬼爪,在终年不散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万化宗的人已在谷中盘桓月余。
此刻,山谷最深处,一面陡峭的崖壁前,原本浑然天成的山石被挪开数丈,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残留着新近破开的痕迹,几道符篆贴于两侧,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试图涌入的雾气隔绝在外。
洞内极深,蜿蜒向下,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青铜灯,燃着幽绿的磷火,将通道照得鬼气森森。越往深处,空气越发阴冷潮湿,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那是血肉腐烂与药材烈性混合的、独一无二的“易筋派”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穴。
洞穴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显然经过人工开凿与改造。穹顶上凿出无数细密的孔洞,不知通往何处,有幽幽冷光自孔中透入,在洞内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明。四壁刻满了繁复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寻常阵法所用,而是一个个扭曲如蝌蚪、如同活物的图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壁。
洞穴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血红色石台静静卧着。
石台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玉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血色光晕在其下流转。石台边缘刻着深深的凹槽,纵横交错,如同人体经脉图般延伸向中央,最终汇聚于九处关键的节点。
九个节点上,此刻已摆上了“材料”。
最中央、也是最大的节点上,躺着规灼的尸体。
那具仙躯已冰冷多日,青银色的仙甲上,露出其上胸口被洞穿的躯体。淡金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在惨白的冷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规灼那双曾冷漠如冰的眼睛此刻紧闭着,脸上的表情扭曲而不甘,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陨落于“蝼蚁”之手。
围绕着他,其他八个节点上,各有“材料”。
有蜷缩着的人族平民,男女老少皆有,皆是那夜从望沧城掳来的。他们被符篆封住了口鼻,陷入深沉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有身着各异服饰的修士尸体,看那服色与残留的气息波动,有凝真境,也有通玄境,皆是这些时日被胡无方击败后积攒的“存货”。
还有一个,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只巨大的妖兽尸体。
其身长约三丈,形似虎豹,却生着两颗狰狞的头颅,一颗已被斩去大半,另一颗怒目圆睁,至死仍散发着凶戾的气息。皮毛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褐色的血痂凝固其上,周身隐约残留着淡淡的妖力波动。
融血境大妖。
那是在西北煌州,万化宗损失不少所猎杀的虎妖,特地带来,此刻派上了用场。
而最后一个节点,也是最靠近规灼的一处,躺着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影。
徐巴彦。
他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目紧闭,面容消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脸颊深深凹陷。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形销骨立,衣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与烙印------有烙铁烫出的焦黑,有利刃割开的疤痕,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诡异的符文烙印,深深嵌入皮肉,泛着暗紫色的光。
但即便如此,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尽管气若游丝,尽管经脉尽损,尽管被当作了数月的“试验材料”,这具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的身躯,依旧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或者,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
洞穴边缘,一座临时搭建的石台上,胡无方正负手而立,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血红色石台上的每一处节点。
他的玄色长袍上还沾着几日前激战留下的污渍与裂口,下颌那撮山羊胡也凌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一种贪婪的、炽热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韦曲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侧,灰袍上同样带着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极好。他细剑已收入袖中,双手拢在袖内,一双阴冷的眼睛同样盯着下方石台上的“材料”,嘴角噙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副宗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韦曲低声道,“那仙族的尸身、融血境大妖的尸身、那苍衍派弟子、还有三十七名人族平民......皆按阵法所示,摆在了对应的节点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得几乎要散架的兽皮古卷,双手呈给胡无方:“这是弟子从遗迹深处寻得的《易筋经·混元篇》残卷。弟子与那几个专研典籍的弟子反复研读,推演了数十遍,确认无误。”
胡无方接过古卷,目光落在那泛黄的兽皮上。上面的字迹古奥难辨,夹杂着大量扭曲的符文与图解,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甚至有大片缺损。他皱了皱眉,看向韦曲:
“确认无误?”
韦曲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副宗主,易筋派覆灭已五百余年,留下的典籍大多残破不全,这《混元篇》虽是最完整的几卷之一,但也......但也多有缺漏。弟子与那几个专研典籍的弟子反复推演,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七成......应是有的。”
“七成。”胡无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没有发作。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下方血红色的石台。
规灼的尸体,融血境大妖的尸体,徐巴彦的身体,还有那三十七条鲜活的人命......如今汇聚于此,若成功,将炼制出足以让宗主万征突破归一境的灵宝;若失败......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失败,这些“材料”尽数毁去,他此番隐花岭之行便前功尽弃。更重要的是,万征的耐心是有限的。若这次不能带回让万征满意的东西......
他睁开眼,眼中那丝犹豫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开始吧。”
......……
两个时辰后。
洞穴中央,血红色石台四周,八名凝真境弟子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黑烟缭绕,一道道真气顺着地面刻好的凹槽,缓缓注入石台边缘的符文中。那些扭曲如蝌蚪的符文随着真气的注入,开始逐一亮起,先是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道血色光流,沿着石台表面的纹路,向中央汇聚。
胡无方站在石台三丈之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亮的血色光流,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韦曲立在他身侧,同样屏息凝神。
更多的万化宗弟子分散在洞穴各处,有的负责维持洞口的禁制,有的时刻监视着四周石壁上的符文变化,有的则捧着更多的典籍,随时准备查漏补缺。
血色光流顺着石台表面的凹槽缓缓流淌,如同人体经脉中的血液,蜿蜒、分叉、交汇,最终分别流向九处节点。
最先触及的,是那些昏迷的人族平民。
光流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那些人齐齐一颤!随即,他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塌陷,仿佛全身的血肉都在被什么东西疯狂抽取。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抽成了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嗤嗤”声中,一缕缕血色的、极其精纯的生命精气,从那些干尸身上升腾而起,顺着光流的指引,继续向中央涌去。
第二个被触及的,是包括徐巴彦在内的,那些修士的尸体。
与活人不同,尸体被光流缠绕的瞬间,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的,是一缕缕色泽各异的真气光华------有的是火红色的,有的是幽蓝色的,有的是土黄色的,各不相同。那是他们生前修炼出的、死后依旧残留于体内的真气精华。这些真气精华被强行从尸身中剥离,同样顺着光流,向中央涌去。
在这些尸体之中,有一个“材料”格外特殊——徐巴彦。
他还活着。胸膛尚在微弱起伏,气息却已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当血色光流触及他身躯的瞬间,那具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最后的、不甘的雷光。
“啊——!!!”
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光流疯狂抽取着他体内仅存的真气,一缕缕蓝紫色的雷霆真气从他周身窍穴中喷薄而出——那光芒炽盛得刺眼,竟比其他所有修士尸身中抽取的真气加起来还要耀眼!蓝紫色的电芒在血色光流中炸开,噼啪作响,如同垂死巨龙的怒吼。
更惊人的是,那雷霆真气的质地。
苍衍道法,七行衍一,真气最是精纯。徐巴彦主修雷脉,那力量与其他修士驳杂的真气精华截然不同,浑然一体,精纯得令洞穴内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胡无方的眼睛亮了。
“苍衍派......果然名不虚传。”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根据苍衍道法转换的真气,竟精纯至此。好东西......好东西啊。”
徐巴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最后的、倔强的光芒在眼中一点一点熄灭。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洞穴穹顶,盯着那惨白的冷光,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不公都刻入眼底。
然后,他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
第三个,是那头融血境大妖的尸体。
光流触及那具庞大尸身的刹那,一股凶戾的气息骤然爆发!那两颗头颅中,尚完整的那颗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吼------!!!
那吼声蕴含着融血境大妖死前残留的凶威,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几名修为稍低的万化宗弟子当场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胡无方眉头一皱,右手抬起,一股磅礴的合道境威压轰然降临,硬生生将那怒吼压下!
“孽畜,死了还敢作乱!”
他冷哼一声,左手剑指连点,数道剑气激射而出,刺入那妖尸的几处要穴。妖尸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彻底沉寂。
随即,光流开始疯狂抽取它的力量。
一缕缕浓郁的、近乎实质的妖力,从妖尸身上升腾而起。那妖力呈暗色,蕴含着狂暴凶戾的气息,与之前抽取的人族生命精气、修士真气精华截然不同。它一出现,便与另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抗拒着、撕咬着,试图摆脱光流的牵引。
但血红色石台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三道截然不同的力量死死缠住,强行拖向中央!
规灼的尸体,终于被触及。
光流触及他身躯的刹那,整个洞穴内的温度骤降!
一股冰冷沉寂、毫无人间烟火气的威压,从那具仙躯中弥漫开来。那威压虽已失去主人意志的掌控,却依旧带着仙界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让在场每一个万化宗弟子都心头一寒。
胡无方却笑了。
那笑容阴森而贪婪,如同看到了世间至宝。
“仙族......上界仙族......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光芒炽盛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光流开始抽取规灼的力量。
那是一缕缕淡金色的、极其纯粹的能量,没有生命精气的温润,没有真气精华的属性,没有妖力的狂暴,只有一种最本质的、近乎混沌的“本源”。它仿佛是一切能量的源头,又仿佛什么都不是,只是那样静静地、漠然地存在着。
三股力量------人族生命精气、修士真气精华、大妖妖力,此刻同时涌向中央,与那淡金色的仙族本源碰撞在一起!
轰!!!
一声沉闷如闷雷的爆鸣,在洞穴内炸响!
血红色石台剧烈颤抖,表面的血色光流骤然紊乱!那八名凝真境弟子同时闷哼,嘴角溢血,却死死咬牙,拼命将真气灌入阵中!
胡无方脸色微变,右手一挥,又是一道磅礴真气注入石台!
“稳住!”
他厉声喝道。
石台上的符文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那紊乱的光流终于渐渐平息,重新恢复运转。而中央处,四股力量已彻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缓缓旋转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四色光芒流转不定------代表生命精气的血红,代表真气精华的杂色,代表妖力的暗色,代表仙族本源的淡金。它们纠缠着、撕咬着、融合着,如同一个正在剧烈反应的熔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胡无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漩涡,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韦曲更是屏住了呼吸,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住。
时间缓缓流逝。
一息、两息、三息......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那八名凝真境弟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的血迹越流越多,却无人敢停。洞穴四周石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有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终于,在某个时刻------
漩涡剧烈颤抖起来!
四色光芒骤然暴涨,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八名凝真境弟子齐齐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惨叫吐血!
胡无方脸色剧变,双手连挥,一道道真气化作屏障,挡在自己与韦曲身前!
轰!!!
冲击波撞在屏障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胡无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苍白了三分。
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盯着中央的石台。
光芒渐散。
漩涡消失了。
石台中央,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浑圆的珠子。那珠子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四色微光,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沉,时而杂色,变幻不定。珠子内部,隐约可见有云絮状的物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云。
另一件,却是一个蜷缩着的、不知该称作什么的东西。
它有人的形体,约莫六尺长,四肢俱全,却覆盖着一层青灰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肉膜般的翅膀,此刻紧紧收拢在身侧,翅尖垂落在地。头颅似人非人,额头生着两根弯曲的、暗金色的犄角,犄角上刻着诡异的纹路。脸颊两侧有鳃状的裂痕,嘴唇微启,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它闭着眼,蜷缩在石台上,呼吸平稳,却一动不动,如同沉睡。
胡无方怔怔地看着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狂喜!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枚暗金色的珠子,凑到眼前细看!
珠子入手温润,却隐隐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内部翻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驳杂却磅礴的能量------有生命的,有真气的,有妖力的,还有......那来自仙族的、极其纯粹的“本源”。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成了?!”
韦曲也快步上前,同样盯着那珠子,眼中满是贪婪与激动。但他很快压下情绪,转向一旁那几个同样爬起来、正手忙脚乱翻看典籍的弟子,厉声问道:
“快查!这......这是不是成了?!”
那几名弟子慌忙翻着残破的兽皮古卷,一个个脸色煞白,额角冷汗直冒。终于,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弟子颤抖着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
“回......回副宗主,韦长老,这......这《混元篇》上说,炼成之后,‘当得一丹,炼之可......可夺天地造化,突破桎梏’......这、这珠子的模样,与残卷上描绘的,倒、倒有七八分相似......”
胡无方眼中精光一闪:“七八分相似?那就是成了!”
他握紧那枚“妖丹”,感受着其中磅礴的力量,心跳如擂鼓。
宗主万征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年,始终不得进入归一境。若这“妖丹”真能助宗主突破......
那他胡无方,便是头号功臣!
他越想越激动,脸上那阴鸷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就在此时,那弟子又颤声道:“可、可是副宗主,这残卷上还说,炼制‘妖丹’,需以......以阵法之力反复淬炼,三日三夜,方得圆满。咱们......咱们这才炼了不到四个时辰......”
胡无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妖丹”,又看向那弟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的意思是......没成?”
那弟子吓得扑通跪下,连连叩头:“弟、弟子不敢!只是、只是残卷上确实这般记载,弟子、弟子也只是照本宣科......”
韦曲脸色也变了变,上前一步,低声道:“副宗主,这小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易筋派典籍本就残破,咱们又只炼了不到四个时辰,这‘妖丹’虽成形,但功效如何,实在难说......”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向胡无方:“要不......先找个人试试?”
胡无方眼中精光闪烁。
他看看手中的“妖丹”,又看看那蜷缩在石台上、依旧沉睡的怪物,再看看韦曲那张写满谨慎的脸,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找个人试试?
试什么?若这“妖丹”真能助人突破,那试的人岂不是白白占了天大的便宜?若这“妖丹”有隐患,试的人岂不是白白送死?
更何况......若这“妖丹”真的有效,那炼化它的人,该是自己,还是宗主?
胡无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他是合道境中阶。宗主万征是合道境巅峰。若这“妖丹”真能让人突破到归一境,那自己炼化,岂不是也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流转着四色微光的“妖丹”。那光芒如此迷人,如此诱惑,仿佛在对他低语:炼化我,炼化我,你便能突破桎梏,踏入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一境......
胡无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阴鸷的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握紧“妖丹”,转身看向韦曲,声音平淡如水:
“罢了。这‘妖丹’,本座带回煌州,献与宗主。”
韦曲微微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副宗主英明!宗主若得此丹,定能突破归一境,到时我万化宗,未尝不可一统西北,西进以真征天下!”
胡无方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看向石台上那蜷缩着的怪物。
那东西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但胡无方分明感觉到,就在他目光落在那东西身上时,那东西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对韦曲道:
“韦长老,你留下,打扫此处。这个怪物......非人非妖非仙,倒是个稀罕物。你想办法,物尽其用。”
韦曲眼睛一亮,连忙抱拳:“遵命!副宗主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
胡无方点点头,将那枚“妖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向洞口走去。
行至洞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蜷缩着的怪物依旧沉睡着,洞穴内石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血红色石台上残留着炼制后的斑驳痕迹,各自的节点上,所有的尸体都消失了。
那三十七名人族平民不见了,那些修士的尸体不见了,那头融血境大妖的尸身不见了,规灼的仙躯不见了。
还有徐巴彦。
那个高大黝黑的身影,也从石台上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石台表面残留的、暗褐色的干涸血迹,证明那里曾躺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韦曲已迫不及待地走向那怪物,眼中满是兴奋与好奇。
胡无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宗主,属下可是忠心耿耿,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拱手让与您了。
至于这机缘,究竟是福是祸......
那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
他转身,玄色身影没入幽深的通道,消失在惨绿的磷火之中。
......……
洞穴内,韦曲绕着那沉睡的怪物转了三圈,脸上那兴奋的神情越来越浓。
“好东西......好东西啊......”他喃喃着,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那怪物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臂膀。
入手冰凉,却隐隐有脉搏跳动。那是活物的脉搏。
“非人,非妖,非仙......那是什么?”他自言自语,眼中精光闪烁,“老夫修了一辈子‘万法归一’,还从未见过这等奇物。若能研究透彻,说不定......”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对那几个还在翻看典籍的弟子喝道:
“快!把那几卷《易筋经》里关于‘造物’的残篇都找出来!老夫要好好研究研究,这东西,究竟该怎么用!”
那几个弟子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韦曲转回头,盯着那沉睡的怪物,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老夫的万法归一,说不定,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洞穴深处,惨绿的磷火幽幽燃烧。
那怪物静静蜷缩在血红色的石台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只是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轻轻转动了一下。
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远处的通道尽头,胡无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而隐花岭的夜,依旧深沉如墨。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月下心锚
万花谷的重建已进行了七日。
白日里,龙啸将自己投入到最繁重的劳作中。搬移断木,清理碎石,甚至亲自深入后山砍伐新竹——那些粗如手臂的翠竹,他一刀便能斩断十数根,紫金色的雷光在竹林中闪烁,惊起飞鸟无数。合欢宗的弟子们起初还道谢,后来却渐渐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那道沉默挥刀的身影,窃窃私语。
“龙仙师这几日怎么了?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就知道砍竹子……”
“嘘,小声些。我听小欺师姐说,他大师兄还落在万化宗手里呢。”
“唉,也是可怜。那么重的活,换咱们早累趴下了,他却从早干到晚……”
龙啸听得见那些议论,却无心理会。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双手不停,让身体疲惫,让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沉寂。
可每到夜里,当喧嚣褪去,万花谷沉入静谧,那些被压下的东西便会如同潮水般涌回。
大师兄徐巴彦。
那张总是豪爽大笑的脸,那双拍在他肩上时厚重有力的大手,那些年指点他雷法时耐心而严厉的目光……此刻正被关在何处?正承受着怎样的折磨?可还……活着?
还有身世。
胤脉。
这两个字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父亲龙首,那个被称作“近百年来天下第一人”的养父,收养自己和弟弟龙吟,究竟是随性而为的善举,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这所谓的“胤脉”,又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这些念头涌上心头,他便再也无法入眠。
于是这几夜,万花谷的废墟中,总有一道身影在月光下独坐。
有时在残破的百花殿前,有时在新辟的竹林边缘,有时在溪水潺潺的石滩上。那道身影背脊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疲惫,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怒兽,空有力量,却不知该向何处挥爪。
…………
这一夜,龙啸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月光如水,洒在潺潺的溪流上,碎成千万点银鳞。远处新建的竹楼区灯火稀疏,偶有笑语随风飘来,却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凌逸教给他冰心鉴心诀。
可那些念头太过顽固。大师兄的脸,苏可的话,还有那枚从未见过、却突然闯入生命的“胤脉”二字,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搅得他灵台一片混沌。
“这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龙啸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琼梧站在三丈外的月光里。
她依旧是那身素白中裙,天蓝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月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边,将那张清冷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朦胧,唯独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倒映着星辰的寒潭。
她静静看着龙啸,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乱了。”
龙啸怔了怔。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还是甄筱乔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看着自己。那时她总能察觉他情绪的波动,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出现在他身边。
“筱乔……”他声音沙哑,一开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琼梧没有回答。
她缓步走近,在青石旁站定,低头看着坐在石上的龙啸。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眉间那道深深的刻痕,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还有下颌那几天未刮、已长出短短胡茬的疲惫。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龙啸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琼梧看了他片刻,忽然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溪水潺潺,月光如练,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
“大师兄。”龙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他被万化宗抓走了。几个月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只知道,他们拿他当‘材料’,做那些恶心的试验。”
他顿了顿,握紧的拳头上青筋贲张。
“我想去救他。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琼梧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焦灼。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那就去找。”
龙啸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
“找?整个隐花岭都被翻遍了。万化宗的人狡兔三窟,撤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据点都毁掉了。苏宗主派了那么多弟子出去探查,一无所获。我……我还能去哪儿找?”
琼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很轻、很慢地,指了指他的心口。
“这里,乱了。”她说,声音清冷如溪水,“静下来,才能找到路。”
龙啸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说教,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最质朴的、近乎天真的笃定。仿佛她说的话,便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静下来……才能找到路。”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如同被点醒的梦中人。
是啊。
这些日子,他满脑子都是焦急、愤怒、自责,还有那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谜。这些念头如同无数条绳索,将他死死缠住,越挣扎越紧。他连冰心鉴都无法正常运转,又如何能指望以修士的直觉,去感知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线索?
龙啸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压下那些念头,而是任由它们在脑海中浮现、翻涌,然后……静静地看它们流逝。
大师兄的脸。万化宗的恶行。苏可的话。胤脉二字。还有……身旁这个女子清冷的侧脸。
它们一一浮现,又一一淡去,如同溪水中的倒影,被流水冲散,不再执着。
紫金色的雷霆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温和、绵长。那被杂念搅乱的灵台,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谢你,筱乔。”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焦灼,多了几分平静。
琼梧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前几日,小欺来找我。”
龙啸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琼梧依旧望着溪水,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粼粼月光:“她说,想和我做一些快乐的事情。像男女之间那样,但女子有不一样的玩法。”
龙啸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琼梧却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想了想,我应该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来问问你——可以么?”
龙啸:“………………”
他整个人僵在青石上,如同一尊石雕。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
良久,他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筱乔……你……你说什么?”
琼梧转过头,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小欺说要和我做快乐的事情。我来问你,可不可以。”
龙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荒谬感。
“筱乔,”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哪有人……哪有人来问自己的未婚夫,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偷情的?!”
琼梧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偷情?”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含义,“可是,小欺是女子。女子和女子……算偷情么?”
龙啸又一次语塞。
他张着嘴,看着琼梧那张认真的脸,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算偷情吗?
若按他自幼所受的教导,男女婚配才是天道人伦,女子相恋闻所未闻,自然谈不上“偷情”——偷情的前提,是存在“情”可偷。女子之间,也能算“情”吗?
可那日在灵泉边,狐小欺望着琼梧时的眼神,那份炽热、真挚、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分明是“情”。
龙啸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那难以界定、无法用常理丈量的边界上。
琼梧静静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良久,龙啸才睁开眼。他看向琼梧,目光复杂难言:
“筱乔,你……你对小欺,是什么感觉?”
琼梧想了想,认真道:“不讨厌。她在身边,挺开心的。她说要一直陪着我,我说可以。”
龙啸心头一颤。
不讨厌。挺开心。可以。
这三个词,简单得近乎苍白,却恰恰是琼梧目前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如同一张白纸,对人间的规则、情感的边界都懵懵懂懂。她对狐小欺的接纳,无关情爱,只是混沌中对温暖的依恋。
可这份依恋,若被误解、被引导,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别的东西?
龙啸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万花谷所见——狐小欺对琼梧的照顾,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日在灵泉边被拒后强撑的笑容,还有月光下那道落寞离去的背影……
他又想起苏可的话——女子相惜,亦是情。人心如海,情愫如潮,又岂是“男女”二字可以框定?
最后,他想起自己。
想起与陆璃师娘那些年不为人知的纠缠,想起在西北时与罗若的云雨,想起与苏可这几次在月光下的欢愉,想起那些沉溺其中时,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情是情,欲是欲,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他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什么是“情”,什么不是?
龙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琼梧,声音低沉而认真:
“筱乔,我不知道。”
琼梧眨了眨眼。
龙啸继续道:“我不知道女子之间算不算‘情’,也不知道你若真的……若真的对她有那样的心思,我该如何自处。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
“你不是从前的甄筱乔。你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婚约,不记得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基于你现在的意愿,而不是从前那个‘未婚妻’的身份。”
琼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龙啸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想不想?”
琼梧沉默片刻,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想不想。我……不懂那些。”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龙啸。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庞近在咫尺,天蓝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几缕碎发掠过额角。
“或许,”她说,“你可以教我。”
龙啸的呼吸骤然一滞。
“教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如何……教你?”
琼梧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梳理心中那团陌生的情绪。
“在仙界时,”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一直守着自己的本体——琼梧圣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共九载。仙界清冷,沉寂,没有……这些。”
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竹楼灯火,又指了指潺潺的溪水,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没有温暖,没有喧嚣,也没有人问我……想不想。”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琼梧继续道:“你说,我曾是你的未婚妻。是叫甄筱乔,对么?”
龙啸点头,声音沙哑:“是。”
“若我真的曾是你的未婚妻,”琼梧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着他的脸,“那夫妻男女之间,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快乐?你可以告诉我么?”
龙啸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撩拨,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最质朴的、近乎天真的求知欲。她是真的不懂,真的想问,真的将这个问题当作一个需要解答的疑惑,认认真真地摆在了他面前。
可她问的,偏偏是情爱,是男女之间的快乐。
龙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这是在……邀请自己?进行云雨之乐?
可是她失去了所有关于甄筱乔的记忆。她这样问来,是因为她真的不懂。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解答疑惑的“老师”?一个可以让她“学习”的伴侣?
我该趁人之危么?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什么叫趁人之危?我本就是她的未婚夫!婚约还在,名分还在,我对她的心意从未变过!
可那是从前的甄筱乔。现在的琼梧,她不记得那些,不记得我们的过往,不记得那些属于我们的、炽热而私密的夜晚。她只是一张白纸,只是凭着对我的信任,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若我真的……若我真的就这样答应她,和“教”她做那些事,那和欺骗一个懵懂孩童,有什么区别?
可是……
龙啸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十年了。
十年没有和筱乔云雨过了。
他想起她还是甄筱乔时的模样——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那些在他怀中低吟的夜晚,那具在他身下绽放的、温软馨香的身体、妩媚诱人的玄蛛丝袜。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身体,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我真的……很想念她的身体。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燥热。可那些念头太过顽固——身侧就是她,那个他深爱着、却再也无法靠近的女子,此刻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认真地问他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快乐。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伸出手,他就能将她拥入怀中,就能再次品尝那阔别十年的温软,就能……
龙啸的拳头握紧,指节泛白。
他睁开眼,看向琼梧。
月光下,她依旧静静坐着,没有催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半分世俗的欲望,只有最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与信任。
什么是情爱?
什么是快乐?
竹林深处,一片寂静。
只有月光,依旧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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