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场人物

第一章
　　埃米尔蜷在马车的货物堆一角，宽大的斗篷裹住全身，假装自己是旁边那个麻袋的同类。

　　货厢侧面篷布上有一道近似兽类抓痕的破口。

　　撕裂处的布料焦黑，像是被烧灼过，又像附着一层漆黑的粘液。裂口不大不小，刚好能观察外面的情况。

　　此时虽是白天，天色阴沉的像暴雨前的海港。林间道路被一层诡异的灰红泛紫的雾气笼罩，能见度很差。

　　商队将车速放到最缓，几个伙计下车步行。

　　两个健壮的伙计手持武器和火把位于队伍首位，面色还算镇定，但身体时刻紧绷着。

　　车夫遮挡了马匹的视线，一边安抚，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浓雾里再冲出来什么东西惊到马匹。

　　其余人集中在车队中心的两辆车旁， 有精致客厢那辆上是商人一家，破了道口的货车里坐着埃米尔。

　　马车边的伙计们流露出明显的惶恐不安，他们手上也拿着农具工具棍棒一类的东西，起到一点心理安慰效果。

　　时不时的，他们间的某一个会状似不经意的透过破口朝车厢里望去。

　　埃米尔避免与他们视线相交，他低着头，绷着脸，手中攥着散发微光的水晶灵摆。看起来在专注的沉思，维持什么很有负担的法术一类的。

　　看到此景的人会稍微安心一些，继续前进。

　　其实，埃米尔完全没有在施法。

　　这个水晶和他们手上的火把作用差别不大。他只是想尽可能减少无意义对话。这招是他在一本游记上学的，假装自己在忙专业的事，很有用。

　　他不习惯成为众人注意力的焦点。这个破口，这个商队，还有现在一群人围着他的情况，一切都是个意外。

　　就在不久前，他像往常一样在准备实验器材，想着之后的写报告的事。

　　突然地，他收到了许久未露面的导师的传讯。内容言简意赅：立刻封闭法师塔并隐藏，立刻撤离。

正疑惑时，强烈的震动让器材与通讯仪歪倒碰撞。他努力站稳身体，望向窗外，立即意识到了缘由。

　　他们的塔位于相邻两界的空间交界处，物质界的邻居——深渊，与这里只有一个界壁相隔。

　　这不代表他每天能从窗口欣赏深渊美景。两界更像两颗贴在一起的泡泡，共享中间那层空间膜。另一界平时是不可见的，你得穿过那层无形的膜，到另一边去，才能感知到另一个界。

　　埃米尔之前很难想象界壁究竟是什么。他小时候以为，结界嘛，应该是个发光的透明墙一类的，对面就是黑漆漆的虚空或者深渊荒野的虚影。

　　但塔附近就是平常的森林，穿出森林是个小镇。再远点是更大城市，另一边是别的自然风景，普通至极，他想不通老师平时怎么去，从哪去深渊的。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天和地，他所见所感的一切都在震荡。

　　透过施法者的特殊感官，他仿佛能“看”到颤动的波纹。像是有人敲击桌面时，杯中震荡的水面。塔周围的空间，就像这杯水一样在不断波动，愈演愈烈。他身处水中，晃荡不停，被紊乱的能量冲击的头晕目眩。

　　天空好像扭曲了，染上代表深渊的紫红色调，飞禽走兽们感到危险，发狂似的向森林外冲去。

　　周遭的氛围悄然改变，这是深渊向物质界渗透的征兆。

　　深渊是精神与意识的位面，规则与物质界不同。只有灵魂能进入其中。而且，因为古代灾厄的污染，现在里面充斥着疯狂的魔物。

　　埃米尔混沌的脑子快速转动，得出结论：赶紧离开，不然等深渊完全渗漏到这片区域，所有活物都要变成美味游魂被魔物群追猎。

　　而且被深渊能量泡久了的的灵魂，会被界壁排斥难以返回物质界。

　　人类的肉体也很难适应半深渊环境，长时间没有防护可能会生病、休克、乃至死亡。

　　他撑起身体，用最快的速度启动了法师塔的封闭与隐藏法阵。不敢使用法术和浮碟，冲刺着跑下楼，抓起塔门前的长斗篷和外出的小背包就跑出了塔。

他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他的感官暂时脱离那毛骨悚然的战栗感，他才喘着粗气停下，回望高塔方向。

　　现在那里空无一物，高塔被“折叠”进了一个口袋般的空间，仿佛从未存在。

　　法阵是老师设下的，埃米尔不清楚具体原理，但熟记了操作步骤。他期待过有有一天自己启动法阵，好好观察这种奇妙的空间变化。今天他第一次实操，一气呵成利落收尾。

　　可惜无暇观察变化，也没有预料中的兴奋感。相反，他空落落的，还有一种直觉上的焦躁不安感。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开始回忆操作时的每一步，还有离开塔前他的行为。

　　事发突然，很多材料他没带。好在包里常备一些基础的必需品。实验室，书房，重要器材等他在路过时全部启动了防护，没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被忽略了.....

　　等等，他在跑出塔的过程中，好像，没有看到马修。

想到这，他好像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窖里。他手脚发冷，心跳变得又快又清晰。

　　冷静，现在要冷静。想想平时这个点马修都在干什么。他应该在厨房做饭，或者在收拾书房？埃米尔回忆着马修这几天的行为，发现自己这几天专注泡在实验室。马修好几次想引起他注意，让他吃点东西，都被忽略了。

　　后来马修把什么东西递到他嘴边，他叼着就吃，也忘了吃了什么。再后来，马修好像没来找他了，可能是去忙别了的。

　　哦，对了，之前每次他泡实验室不吃饭，马修就会做一锅很香的奶油炖菜，香到他忍不住走出去的那种。

　　他肯定是去做炖菜了！

　　但.....离开塔时，厨房没有人，放奶制品的储藏室也没有人。马修是去塔外的蔬菜田了？又或者，他去附近林子里采蘑菇和野菜去了？

　　埃米尔回忆跑出塔的瞬间，自己的余光是否捕捉到了人影，好像有，好像又没有。

　　老实说，他当时头痛欲裂，满脑子都是封闭塔的操作，还有本能的惊惧。他专注于做一件事时，就会忽略环境和其他事。

他应该多关注一点马修的。

　　　马修不会说话，平时也极少弄出声音打扰他，他总是安静的忙碌着，埃米尔习以为常。

　　很长时间以来，马修就是这样，低调的成为日常环境的一部分。就像空气，阳光，水一类的，平时容易忽视，突然消失后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埃米尔有点头晕，喉咙也有点烧灼淤堵的不适感，像被刀刮过，带着点铁锈味。

　　他从没这么奋力的奔跑过，要知道平时他从来不运动。他扶着一旁粗糙的树干缓了一会，开始尝试施法搜索马修。

　　他闭上眼，将魔法探知范围放到最大。越过森林，扫过更远的地域，嘈杂的信息流蜂拥压向他。剧烈的如针扎大脑般的刺痛袭来。他习惯了，这比长跑后的身体不适更好忍受。

　　遗憾的是，在紊乱的能量流和信息流中，他只翻到些趁机钻来的小魔物，和惊惶的动物，没捕捉到那个熟悉的代表马修的光点。

　　也许，马修在塔里，和塔一起安全的被折叠了，当时在他的视线盲区。或者他经过马修身边但忽略了？

埃米尔想乐观一点的猜测，但他骗不了自己，因为，他确实把马修弄丢了。

　　如果马修当时在塔的范围内，他一定能感到魔法联系。空间震荡后，他下意识时刻关注着所有能量波动，里面没有属于马修的。

　　也许马修去了林子里，也许在空间震荡的那一刻，他就掉进某个空间裂隙一类的地方失联了。

　　他感觉双腿又累又沉，像被抽走了力气，现在他不是很想，也不是很能动。

　　可惜没有收回去的探知魔法的锐痛不断提醒他，情况在恶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真的会死。

　　埃米尔只好憋着一口气，迈开腿，以卡在安全线的速度，一边无意义的呼喊马修（万一是能量波动掩盖了气息，他还在附近呢？）一边左顾右盼的往空间稳定处跑。

　　呼喊似乎有效，什么东西被他吸引来了。

　　他欣喜地抬头，正对上两只奇丑无比，尖嘴猴腮，满身油污的像狼一样的玩意，张着冒深渊能量的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埃米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不适感变成了火焰，腾的窜起。

　　他双眼变为奇异的银白色，衣袍下魔纹亮起，嘴里发出比这玩意更尖锐的嚎叫。双手握紧并拢，然后猛地展开，像用力撕碎什么东西一样。

　　那两只怪物在无形的法术手攥紧时挣扎哀鸣，爆开成两团黑红的雾气。顺着魔法的流动为丝带般的能量，钻入埃米尔的衣袖中，沿着手臂汇入背后的魔纹。

　　魔纹得到能量补充，颜色加深。在埃米尔喘着气放下手后熄灭，隐入皮肤内。

　　其实，刚刚的尖叫，还有手撕的动作，不是施法必须的步骤。

　　他只是调动了魔纹储存的法术，控制它。就像说话时情绪激动会忍不住比划那样，他刚刚有点生气了，所以这么喊着叫着手舞足蹈的施法。

　　这很不雅观，如果老师在，他肯定不这样施法的，反正这片林子里没别人。

　　法术的余波将附近的树木也震荡卷入了一部分。等那两团血雾散去，他就这么意外的，猝不及防的，和林间道路上商队一行人对上了视线。

看他们的表情，估计什么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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