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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葬礼

大连初夏的雨总是带着一股从黄海深处刮来的彻骨寒意。
殡仪馆告别厅内冷冷清清，由于没有放哀乐，耳边只有雨水砸在窗沿上的滴答声响，零星的白菊花在穿堂风里索索抖动。
这场葬礼本该在更早之前举行。可直到今天，2025年5月12日，我干爹顾雷的一周年忌日，这坛在公墓骨灰存放处封存了许久的骨灰，才最终得以入土为安。
穿着一身白色孝服的我，将干爹顾雷的黑白遗照抱在胸前。照片里的干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眼神锐利。然而在悲惨的现实中，干爹这一脉已经被雨打风吹去，可以算是绝了户，连一个能为他捧遗照的亲属都没有留下，只能由我这个干儿子来送他最后一程。
最先消失的是我干妈白蓉。
从彼时那场我还不明所以的庭审休庭当天起，她就彻底不知去向。那段由辩方提交的，充斥着粗鄙两性暗示的录像在网络上疯传，她成了全网嘴里为了商务合同自愿献身黑人的“媚黑荡妇”。也许是无法面对铺天盖地的社死言论，也许是对干爹惨死的极致愧疚，无论原因究竟为何，干妈就像是一个幽灵一般融化在黑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下一个出事的，是干爹的母亲。
在没有新证据反驳的情况下，法院顺理成章地采信了辩方提交的视频，最终将杰森的行为定性为“正当防卫”， 前拳王就这么被无罪开释。就在宣判后不到一个月，顾奶奶因为承受不住痛失独子的打击，或许还要再加上不堪忍受网上那些针对儿媳，甚至针对死去的干爹“绿帽队长”的恶毒羞辱，在深夜里突发脑溢血，离开了这个凉薄的尘世。
最后是顾爷爷。
办完老伴的葬礼，我干爹的父亲——那位在大连刑侦界干了一辈子、流血流汗从未流过泪的退休老刑警，他卖掉了房产，注销了电话卡，隐入了茫茫人海，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顾爷爷唯一带走的，只有自己当年办案时留下的一摞刑侦笔记，我想心如死灰的爷爷应该是选择隐身于黑暗中，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死磕了。
我抱着照片，冷眼看着这空荡荡的灵堂，放眼望去，整个宽敞的告别厅里算上我和父母，竟然凑不满十个人。
那些昔日里与干爹称兄道弟的刑警同僚，那些曾在大连政法系统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今天几乎都没有公开出席。我不想去责怪他们薄情寡义，毕竟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围绕着这桩涉外大案所滋生出的离奇丑闻与网络暴虐，已经化作了一场剧毒的风暴。任何胆敢站出来的人，就要做好被这场毒风暴生生撕碎的觉悟。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只想离我们家这个风暴中心越远越好。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告别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穿堂风带进来湿漉漉的雨腥气，一个瘦削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进来人的是高永森叔叔。他是干爹生前在刑侦支队唯一带过的徒弟，也是今天整个大连警界第一个露面的人。的样子他比我记忆里成熟了许多，昔日那张总是挂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年轻脸孔，蓄起了沧桑的胡须。因为没有打伞，他穿着深色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高叔叔走到灵前，将一束白菊颤抖着放下，对着干爹的遗照深深弯下腰，连鞠了三个躬。
"高叔叔。"
我走过去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显得有些突兀。高叔叔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之后，他走向我父亲。
"陆大哥。"
“小高……你怎么来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又或者说，没料到还有人敢来。
"师父的葬礼，我当然要来。"他顿了顿，"不管外面那些王八蛋怎么传，顾队永远是我师父。"
父亲的眼眶骤然红了一下，随即飞速别过脸去，用力咬住下颌，看向别处。
告别厅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雨打窗沿发出的滴答声。
"……你们队里那边没说什么？"父亲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一把生锈后转不顺的锁。
"说了又怎样。"高叔叔深吸了一口气，他用手擦掉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对爸爸继续说道"陆大哥，您这一年……"
“我没事。”父亲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就在这时，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只是一件浅灰的上衣，外搭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淡薄却干净。
"小高来了。"妈妈的语气就像是平时家里的长辈见到晚辈一样，"湿成这样，一路淋过来的？"
高叔叔连忙站直了身子，叫了声："沈检。"
"不用站着，坐。"母亲边说边在父亲身边坐下来，"今天能来，不容易。顾队知道你来了，会很高兴的。
"沈检……"高叔叔哑着嗓子，"我对不住顾队。案子那边，我当时要是能——"
"那不是你的问题。"母亲轻声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大家都尽力了。"
父亲在一旁，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母亲一眼。
我也看着她。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桩涉外大案引发的巨大震动，让母亲在宣判后不久，就被停止了一线公诉业务，从首席检察官的位置上，直接被发配到了院里最边缘、最冷清的案卷档案室去坐冷板凳。
伴随职业生涯跌落而来的，还有狂暴的网络舆论。那些躲在键盘后的暴民把母亲当作出口，将积蓄了数月的恶毒和怒火，转化为最下流、最肮脏的羞辱与黄谣铺天盖地地倾泻在了母亲这个当庭低头、说出“无异议”的女性公诉人身上。
在那些日子里，只要随手打开任何一个论坛或社交软件，都可以看到都是对她满屏的恶毒解读。
"这案子证据链这么清楚，稳赢的局，她是怎么打输的？要么是能力有问题，要么就是态度有问题。"
"建议彻查沈兰的涉外案件记录，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涉外案里发挥失常了吧？"
“还用查么，花了几个月时间。对那么关键的视频证据没有掌握，你们不信这里面有鬼吗？”
“关键个屁，那个证据有大神说了，存在明显的拼接痕迹。”
“先不说证据真假，面对这么突然冒出来的能直接决定定罪与否的视频证据，沈兰对此居然表示无异议，连申请鉴证中心做真伪鉴证的步骤都省了。哈哈哈……这他妈是干了十几年的资深检察官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是资深检查官啊，要是申请技术鉴证，不就……懂的都懂。那个案子从头到尾，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赢。"
"你们注意到辩方提交视频那天那天的沈兰没有？那个表情，那个眼神，那叫慌乱吗？我看是心虚。"
"为了外国资本，让自己丈夫的结拜兄弟，孩子的干爹，蒙冤九泉，心里能没鬼吗？"
"楼上的兄弟，你还是太天真，你以为只是资本这么简单？沈大美人可是有情有义，资本是其次，感情才是主要的哈哈哈哈。"
“什么感情啊？这里面还有瓜可以吃吗？”
“建议想吃瓜的先去搜一下什么叫黑桃皇后，搜完你们就全明白了，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卧槽，黑桃皇后，这个沈兰是tmd是黑桃皇后？他老公知道不？”
“不止沈兰，有没发现，从庭长到公诉人到律师，全女法庭哈哈。再加上顾雷的媚黑婊老婆，倒霉的是我们国男，死了都白死，肯定是鱿鱼的阴谋。”
"你以为她老公能脱得掉干系，这巅峰之夜赛事最初就是她老公陆战锋引进来的，陆某人什么来头自己查，圈子里都知道。这家子背后藏的事，啧啧啧……"
“破案了兄弟们，我在外网看到有博主解读了。她老公应该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媚黑绿奴，这种人为了自己的变态癖好，会主动把老婆送上黑鬼的床，沈婊子早不知道被送上去多少回了……”
“你们再仔细看看她那天穿检察官制服的样子，那36D的大奶子把西装绷得快要炸开，那肥臀扭得那么骚……我看她不是心虚，根本就是在法庭上对着黑拳王发浪！”
“就是说啊，你们再好好看看那天沈兰的表情？嘴唇都咬破了，那眼神拉丝的，我看她不是心虚，根本就是在回味黑屌的味道！都快高潮了吧！是不是等着黑鬼无罪释放出来以后，在床上给她奖励啊？”
"就是对BBC上瘾了呗。"
"合理合理，黑桃皇后嘛，还这么漂亮，那一身检察官制服，真想给她当场扒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早就纹着黑桃纹身，骚屄里是不是还留着黑鬼的浓精。"
“有这么夸张吗？你们怎么说的和色情小说一样？”
"信不信由你，你以为，白蓉那件事是意外？别傻了。那黑人不都说了，白蓉也是被陆战锋这个绿帽哥介绍给他认识的，送自己老婆给黑拳王操还不够，还顺手把结拜兄弟的老婆也打包送上去，结果被顾雷当场撞破，哈哈哈哈……"
“哈哈哈，我脑补了一下：庭审结束那天，杰森在法庭侧门给沈兰飞吻，她肯定下面都湿透了。回家以后，陆战锋这个绿奴老公跪在地上舔她被黑屌操肿的骚屄，她一边按着陆战锋的脑袋往屄里塞一边骂废物老公！”
“楼上兄弟写得太带感了！建议直接写成小说发到论坛去！标题就叫《黑桃皇后检察官与黑拳王不得不说的故事》！”
“附议！强烈建议大神再加一章她儿子陆临渊在旁听席上看着妈妈被羞辱，小鸡巴却硬得不行的剧情，哈哈……这家子全家都是绿奴基因吧？”
……
有人说她是故意放水的内鬼，有人说她的肉体早就被黑人征服了，还有人翻出她过去每一次公开亮相的照片，逐帧逐帧配上最污秽、最下流的注解——那36D的检察官制服胸口被P上黑桃纹身，那把西裤绷得快要炸开的肥美熟臀被标注成“专为黑屌准备的骚货容器”，甚至连她在法庭上咬破嘴唇的瞬间，都被做成动态GIF，下面配上文字：“沈大检察官当庭高潮实录”。

这场网暴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公开处刑，持续发酵了小半年，直到今年年初才慢慢退了烧，但那些帖子并没有消失，只是沉进了更幽暗的网络深渊，随时能被人翻出来，再次点燃一场更加下流的狂欢。
而母亲——经历了这一切的母亲，此刻坐在这间冷清的告别厅里，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整个人看上去比这一年里任何时候都要……
从容。
让人感觉这一切都已经过去的从容，就好像有人把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巨石狠狠压进了水底，水面上却连一个涟漪都不曾留下。
在刚调职和网暴最凶猛的那几个月里，母亲的状态确可不是这样的。她整夜整夜在房间枯坐，那具曾经丰腴到极致的熟女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美丽空壳。
可诡异的是，当日子跨入2025年，当工作彻底清闲下来之后，母亲在表面上，反而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开始在脸上挂起优雅得体的微笑，甚至在附近的会所办了卡，开始高频次、疯狂地练习瑜伽。当她换上那些将身体曲线勒得严丝合缝的紧身瑜伽服时，她开始在那些高难度的拉伸动作里大汗淋漓，那对饱满圆润的丰臀和肉感的美腿不仅回来了甚至变得更加诱人。每天回家，对外面的肮脏风雨充耳不闻的母亲甚至还能微笑着给全家做一桌精致的早餐。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妈妈这张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刻意压制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的美丽面庞，我总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些什么。
下葬的时候，雨已经住了。
公墓的松柏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默挺立，骨灰坛被轻轻放入墓穴，现场静得只剩下泥土的气息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哽咽。母亲踩着那双12CM的红底黑漆面细高跟鞋站在泥泞里，双腿绷得极笔直，鞋跟深深地陷进了潮湿的软泥里，可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就在墓工开始培土的那一刻，高叔叔走上前，在墓碑前单膝跪下。
"师父，杰森上个月就滚出中国了。"他顿了顿，让颤抖的声音重新稳住，"那畜生虽然钻了法律的空子跑掉了，但他在国内激起了滔天民愤。大家组织起来，把'巅峰之夜'的票务和所有赞助商的官微全砸了个遍，闹得体育局迫于压力紧急叫停了比赛。那些赞助商为了撇清关系，拿名誉受损条款反向索赔。那人不仅一分钱没捞着，还把前半生攒下的身家全赔了进去。"
高叔叔抬头看着墓碑上干爹的照片。
"师父，他算是遭了现世报。您在天有灵，看见了吧。"
风吹过松柏，带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
没有人说话。
在让人窒息的静谧中，我回过头。
我看见母亲脸上那个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平和的让人安心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没有眼泪，妈妈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父亲的手，悄悄握住了母亲的手腕。
母亲没有动。
她就这么看着黄土继续往上堆，堆成了墓碑前平整的地面。
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 那个平和的神情又回来了，那感觉就像是一扇窗被人从内里扣上，不留任何缝隙。
她俯下身，把手里握着的那一支白菊，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的土地上，然后，温柔地唤出了那两个字。
"顾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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