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早晨的阳光透过纱窗，在优真脸上映出暖洋洋的格子。
优真睁开惺忪的睡眼，掀开被子，穿上有些脱胶的拖鞋，走到卫生间的镜子面前。镜子反射出优真有些疲惫的神态，柔软的黑色犬耳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头发上。昨晚还是有些紧张，没睡好，优真捧了一把冷水，泼到自己脸上，甩甩头，又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表。
嘴角往上拉，眼睛再弯一些。
“嘿嘿~”优真对着镜子笑起来，自己给自己打气：优真，你做的真的很好，加油!
他眨了眨眼，把里面那点困劲儿藏好，然后从衣柜里摸出一盒药，里面塞着一支支包装好的口服抑制剂，优真就这样打开喝下。微苦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来一阵熟悉的、情绪被抹平般的麻木。
优真穿好衣服，收起餐桌上不锈钢盆下压着的几张崭新零钱，把盆放回碗柜，背上书包，轻轻带上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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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川是个靠山临海的小县城，生活节奏慢吞吞的。初秋的街上人也不少，兔耳朵的大妈提着菜篮出门买菜，牛尾巴的大叔吆喝着自己车摊上的蔬果，猫尾巴的小孩子们嬉笑追逐。
这是个兽人的世界，兽人按照习性简单地被划分为三个类别，肉食系，杂食系和草食系。而优真属于杂食系，亚种族是犬。
叼着新出炉的包子，优真拐过街角，人流也变得多起来，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灰扑扑的教学楼，榆川一中的门比想象中高。
优真进门，第一个感觉是：大。
和他之前就读的、只有几栋小楼的杂食系分校完全不同。正对着的是六层高的主教学楼，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正对着的是宽阔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围着绿茵场，远处还有篮球架和体育馆的轮廓。

建筑都很齐全，但优真没心思细看。

因为他一进门，就感觉不自然，很多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
穿着统一深黑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几乎所有人——无论是顶着羚羊角、兔子耳的草食系，还是晃着豹尾、熊耳的肉食系——在经过他时，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多停两秒。
优真今天没穿校服。转学手续刚办好，新校服还没发下来。他身上是一件整洁的白色连帽衫，在清一色的校服海洋里，扎眼得像一粒一堆黑米中的汤圆。

（啊……应该坚持穿旧校服来的……）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帽子拉起来遮住耳朵，又觉得更显奇怪，手在半空僵了僵，最后还是放下了。
几个结伴的狼亚种男生走过，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对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优真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笑声里的意味，让他耳朵根有点发烫。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低着头往前冲，黑色的犬耳因为紧张耷拉下来紧紧贴着头发。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起来。
草食系学区那边飘来青草和阳光的温和气息，但越往主教学楼走，属于肉食系的信息素就越浓。不是单一的某种味道，而是混杂的、带着力量感的——有点像皮革，像某种金属在阳光下晒过的气味。
这些气息无形，却像有重量，压得优真胸口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高三的教学楼，爬楼梯时，感觉自己像正在走进某个巨兽的腹腔。走廊里回荡着嘈杂的谈笑声和打闹声，那些声音都比以前任何学校的都要洪亮。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豹耳的女生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狮尾的男生靠在栏杆上大声说笑，猫科的老师夹着教案，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作响。
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优真攥紧了书包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本能的战栗。
他走到新班级门口，门牌上写着“高三（四）班”。
里面传出的喧哗声，比走廊上任何一间教室都要响亮，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生命力和侵略性。
优真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提前练习好的笑容有点僵在脸上。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在得到允许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推开新班级的门，里面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下去几分贝。

几十道目光“唰”地钉在他身上。空气里味道很杂，像闯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还有一丝丝让人后颈发凉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凛冽气息。
全是猛兽。
优真后颈的寒毛都悄悄立了起来，他站在这群天生的猎食者中间，弱小得像一只兔子。
班主任是位严肃的戴着犀牛半兽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优真，一袭白色的连帽衫，黑色的长裤下面一双黑白相间的帆布鞋，完全算不上什么穿搭，简直就是随便找了件衣服裹着就来学校。黑色的犬耳里乍一看还能看见些许灰白的绒毛，耳朵耷拉下来贴在微卷的黑发上，眼睛却水灵灵的，通透得像湛蓝的宝石。
老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同学你…差点忘了，是新同学吧，叫什么名字来着。嗯？”他低下头，翻看着桌上的表格，“哦，优真，是肉食系，狼亚种吗？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老师卷起书拍了拍讲台，班上仅有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优真张了张嘴，想小声说“是犬，不是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抬了抬下巴，脸红得不行，尾巴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走到讲台边，拿着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练习好的词全都忘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各位好…我是优真，是之前分部的学生，亚种族是犬科，请多指教!”
“噗哈哈哈哈，小狗狗说话都结巴吗？”从后排个角落发出了一声嗤笑。
紧接着，哄笑声像是被点燃了，尤其是后排。那个格外张扬的声音笑得最响。
顺着声音望去，教室最后排，靠墙的那个，一头赤红色的短发，额前的发尖挑染了几缕金色。校服外套根本没穿，就那么随意地搭在绑在腰间。他转过脸看向优真的时候，优真愣了一下——那张脸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幼态，脸颊线条柔和，甚至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鼻梁挺直但不高耸。可偏偏那双琥珀色的虎眼里，却塞满了毫不掩饰的嚣张和打量，配上上扬的嘴角，形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反差。他正把脚架在课桌上，黄黑环纹的虎尾在身后一甩一甩。那张幼态的脸上咧开一个十足恶劣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里面闪着戏谑又兴奋的光，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啊啊啊，要死了……为什么哪里都有这种……这种肉食动物混混啊！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像小孩，混混吗…）

优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深深低下头，尾巴也紧紧夹在腿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安静!”犀牛主任用书砸了砸讲台，“骁野，一大早就那么闹腾吗？优真，你先去坐下吧。”
他随手指了指班上仅有的一个空位，优真在这片焦灼的目光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他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到了座位上。
不过当优真走近时，最先看到的是同桌头上那对笔直竖立的、灰黑色的狼耳，然后是冷峻的侧脸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正从窗外收回来，淡淡扫过他。他没有笑话自己，但眼神冷得像冬天半夜的风，刮得优真心里一哆嗦。

（他看起来好凶，感觉好难交流…）

他硬着头皮把书包塞进桌肚子，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你好？”
狼兽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嗯。”然后，就把头转了回去。

（哇…好冷漠）

优真的尾巴尴尬地卷起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变小一点。

下课铃响起的声音仿佛赦令。

优真偷偷观察着身边的狼兽人，狼兽人规规矩矩地穿着整套深黑色的校服，坐姿端正，不过那脸…那是一张线条清晰、近乎冷峻的侧脸，下颚线利落，鼻梁高直。剑眉凌厉，眉峰微微蹙着，仿佛在想着什么麻烦事。灰色的眼眸像蒙着雾的冬日山谷，透出一股安静的穿透力。他把脑袋靠回手臂，用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浓密的剑眉下，一双灰色的狼眼突然没什么情绪地扫过来。
“啊!抱歉，我，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顾凛。”顾凛磁性的嗓音像回响在雪山上的风。
“顾凛，顾凛同学~我，我是优真，嘿嘿，你以后可以叫我优真，很高兴认识你。”他刚激动地尾巴都摇起来了，就听到一个清朗又温和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优真，对吗？你好，我是四班班长，你可以叫我景明。”
优真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漂亮的深灰色狐狸眼里。眼前男生橘红色的头发在光线下看起来柔软，发尾留长了些，优雅地搭在颈后。同色的狐狸耳朵精神地立着，尾巴上的毛每一根毛都亮闪闪的，像是被精心打理过。校服整洁的穿在身上，迎面走来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木质香。
“啊…景明班长，你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优真问道，两眼发光。
“啊，不是，没有，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刚转学，或许还有些不懂的事，你都可以问我哦。毕竟我是班长嘛。”景明笑起来，像灿烂的阳光。

（这是，是王子吗……哇……长得好看，又是班长，还这么温柔！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这个倒霉蛋的王子殿下！）

“呃啊!!谢、谢谢班长!” 优真连忙答谢，耳朵尖因为刚才的窘迫和此刻的激动，泛着淡淡的粉色。
景明笑了笑，脸庞上仿佛带上一层圣光，“那么，优真需要帮助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说着便转身回到了自己座上。
而教室后排的喧嚣始终是背景音。骁野和他那几个朋友的声音洪亮地传来，夹杂着一些不文明的词汇和夸张的吹嘘。
“靠，你昨晚那操作也太菜了！换我上，早把对面老家推平了！”

（妈的，又来了……那种让人讨厌的噪音。能不能安静点啊…）

优真把脸重新埋到手臂里，用手指悄悄堵住靠近那边的耳朵。他的绒尾无精打采地晃动着，尾尖偶尔焦躁地轻轻拍打一下地面。

窗外，初秋的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这个新学期，大概不会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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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了。
优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等人都走光了再动。他低着头，没注意旁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顾凛拎起书包，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优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不见踪影。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优真才敢起身。他刚走出教室后门，就听见楼梯拐角传来那个有些稚嫩，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嗓音。
“喂，新来的！”
优真身体一僵，转过身。
骁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个子不算高，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扑面而来。近距离观察骁野，稚嫩的脸上孩童般的气息好像还尚未褪去，他上下打量着优真，目光在他犬耳和微颤的尾巴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跑那么快干嘛？”骁野走近两步，虎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晃，“明天见，小狗狗。”
那语气里满是戏谑和恶意。
优真没说话，只是抓紧了书包带，低下头，快步从骁野身边走过，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直到冲进傍晚有点凉的风里，他才敢大口喘气。

胸口闷得发慌。

“哈…妈的，总是遇到这种事…这算啥…正太混混吗…”他想了想妈妈是托了关系才把自己送到这所学校的，想着妈妈工作时辛苦的模样，优真安慰自己：叹了叹气…只要…一年就好，不会有事的，优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教学楼。

第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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