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使与恶魔

日头毒辣辣地晒在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干燥的尘土味和附近猪圈飘来的骚臭。石睿平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紧闭着，门框边上那棵老歪脖子树都不带动一下叶子。

石睿平就跨坐在自家门口那条长凳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紧贴着汗湿的后背，露出胳膊上成块的肌肉，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那把生铁打的砍刀，刀刃刚磨过，泛着冷森森的白光，正被他粗糙的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屁股底下稳得像尊石像，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村西头那条土路。

没多会儿，那条路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三个人影。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烂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叫赖子，是个光头，脑袋顶上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提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半瓶白酒，一边走一边往嘴里灌，酒渍顺着这就是下巴淌到那满是胸毛的领口上。“嘿，我说老二，今儿这天儿热得邪乎，待会儿非得去那小娘皮屋里凉快凉快不可。”

旁边那个胖子顶着个怀胎十月似的啤酒肚，满脸的横肉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他是二狗。只见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那种带着一丝绿黄色的痰啪嗒一声糊在干裂的土块上，紧接着用鞋底用力蹭了蹭，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凉快啥啊，得让她给咱哥几个去去火才是正经的，嘿嘿嘿……哎我说，前几天那身段，哪怕看着背影我都得硬上半宿。”

最后跟着个瘦猴似的家伙，眼窝深陷，一嘴的大黄牙参差不齐，正用小拇指指甲盖那长长的一截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也不嫌脏，剔出来还放嘴边闻了闻。“别说了别说了，再说老子现在就在路边解决一下了。快着点走！”

三人带着一身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发酵的汗酸味，大摇大摆地逼近了石睿平家的院子。

赖子打着酒嗝，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门口坐着的石睿平。他眯起那双本来就不大的肿泡眼，也不怵那把刀，反倒是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黑的牙，笑得极其下流猥琐，声音像破锣一样嚷嚷开了：“哟呵？这不石大高手嘛？这是干啥呢？给我们哥几个看门呢？真懂事儿啊！”

二狗跟在后面起哄，把裤腰带那儿的钥匙串晃得哗啦哗啦响，一只手甚至都不避讳地伸进裤裆里挠了挠痒，那动作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我看是知道咱们今天要来‘做客’，特意在门口迎着咱们，想看看咱们怎么疼他媳妇吧？哈哈哈！”

“看啥呢？哑巴了？问你话……”

赖子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这尊泥塑木雕似的男人动了。不是往后缩，而是那个总是低垂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满脸通红的愤怒，石睿平咧开嘴，嘴角疯狂地向上扯动，直到露出了两排惨白的牙齿，甚至连牙龈都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一脸的褶子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饿狼看见带血生肉时的兴奋。

“唰——”

那是风被撕裂的声音。

赖子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只感觉脖子上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横着撞了上来。那把生铁打的、甚至边缘还有些卷刃的厚重砍刀，带着石睿平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蛮力，直接嵌进了赖子的脖子里。

“咔嚓！” 脆响声像是在折断一根干枯的玉米杆。刀锋切开皮肤，切断气管，又蛮横地啃进颈椎骨，足足砍进去大半截。赖子的脑袋像个挂在脖子上的烂皮球，诡异地向左边耷拉下去，伤口处不仅仅是流血，而是像喷泉一样，“噗嗤”一声喷出一股腥热红黑的液体，瞬间溅了石睿平满头满脸。

旁边的二狗和瘦猴还在笑，那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惯性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滑稽无比。

“啊……啊！！” 瘦猴最先叫出了声，声音尖细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拔不出来，石睿平干脆抬起穿着旧解放鞋的脚，“砰”地一声闷响，狠狠踹在赖子软绵绵的胸口上。赖子的尸体像是麻袋一样滚进尘土里，那把刀顺势抽了出来，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子。

“跑！快跑！”二狗那身肥肉吓得一哆嗦，转身想跑，结果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

石睿平根本没去擦脸上的血，温热粘稠的血顺着眼睫毛滴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一片血红。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吼叫，那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既然怕死！来干什么！！！”

咆哮声炸响在燥热的空气里。石睿平像发了狂的公牛，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就冲了出去。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扬起一片灰尘。

前面的二狗因为那一身肥膘，跑起来那一身横肉乱颤，喘气声像拉风箱一样。还没跑出去五十米，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就已经逼到了耳根子后面。二狗绝望地回头，看见的是一张被血糊满的狰狞鬼脸。

“别——”

“噗！”

没有废话，砍刀直接劈在了二狗那肥硕的后背上。厚实的脂肪层根本挡不住这必杀的一刀，二狗惨叫一声，像是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扑倒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石睿平一步跨上去，一只脚死死踩在二狗还在抽搐的肩膀上，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噗！噗！噗！”

刀刃砍进肉体、撞上骨头的声音沉闷而密集。红的白的溅得满地都是，二狗的惨叫声从杀猪般的高亢迅速变成了破风箱漏气似的“嘶嘶”声，最后彻底没动静了。

石睿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一脸的狰狞根本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见了血而更加疯狂。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还在前面狂奔的瘦猴。

他转过身，肌肉紧绷，正准备再次冲刺——

没有任何预兆。

“轰隆————————！！！”

那声音不像是从那哪发出来的，倒像是整个天穹直接坍塌砸在了头顶上。

这声巨响甚至超过了耳朵能接收的极限，变成了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嗡鸣。那一瞬间，脚下的黄土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地底下有一只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股灼热到几乎能点燃头发的气浪从身后呼啸而来，将石睿平整个人猛地掀得踉跄了好几步。

他有些发懵地稳住身形，眼前的世界好像被按了慢放键。

刚才还好端端的村子，刚才他走出来的那个家，此刻已经不见了。视野所及之处，那连绵的土房子、歪脖子树、甚至是猪圈，全都被这一瞬间腾起的火海吞没。滚滚的黑烟像魔鬼的爪子一样直冲云霄，巨大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物，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被连绵不断的爆炸回音所掩盖。

那是炮火。是毁灭性的、不讲道理的炮火。

石睿平手里那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前方那片翻腾的炼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肾上腺素在这一刻冷却成了冰渣。

“老……婆？”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瞬间被周围烈火呼啸的声音吞没了。

刚才出门前，妻子那个带着泪光的点头，孩子在他怀里柔软的触感，还有那个带着温度的吻……此刻全都变成了这一片刺眼的橘红色。

“家……没了？”

石睿平呆滞的瞳孔里映着熊熊大火，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再去管逃命的瘦猴，也不管地上的刀，拔腿就朝着那片根本不可能进得去的火海狂奔而去。

风里全是硫磺味、焦糊味，还有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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