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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我一直心不在焉的。雅茹靠在我怀里刷手机的时候,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膀上画着圈,脑子里全是金玲那句“我想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和那个踮起脚尖的吻。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明天,我一定要向金玲问个明白。
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对面雅茹床铺的方向。她已经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在黑暗中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的弧线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萌萌和时宣那边已经听不到动静了。这俩人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微微抬起身子,朝她们两个的床位看去。我们是上床下桌,所有人都是上铺,所以视野很好,一眼就能看到对面两张床。时宣的床铺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已经被蹬到了床下,皱巴巴地堆在地板上。萌萌只穿了一条内裤,白色的,小小的,屁股蛋子露出一大半,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时宣浑身光着,蜜色的皮肤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出轮廓。她们俩保持着69式的姿势躺在一起,互相抱着对方,脸和嘴贴着对方的阴部。萌萌的脸埋在时宣的腿间,时宣的脸埋在萌萌的腿间,两个人的腿都夹着对方的头,像两只互相依偎的、把脑袋埋进对方身体里取暖的小动物。时宣的嘴巴在睡梦中微微动着,发出“吧唧吧唧”的细微声响,像是在梦里也在吃什么东西。萌萌的一只手搭在时宣的屁股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时宣臀肉的软肉里。
我有时候挺羡慕这俩人的。原因只有两个字,纯粹。
她们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该不该”“要不要”“怎么办”的纠结。时宣想啃萌萌的脚趾就啃,萌萌想喝时宣的淫水就喝,两个人想抱在一起睡就抱在一起睡,想在被窝里做色色的事就在被窝里做色色的事,不用想那么多。她们的感情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杂质,没有沉淀,喝下去就是干干净净的。
而我这边不同了。雅茹是我的小女友,这事儿班里人尽皆知。懿辰迷恋我,这事儿班里人知晓个七七八八——因为她几乎天天过来找我问题,每次问的还都是脚丫子相关的题目,问完就走,像是专门为了在我面前露个脸。清辞是我的青梅竹马,这事儿除了我,只有懿辰知道,毕竟清辞的脑袋就放在她那里,每天晚上都陪着她睡觉。现在,又出来了一个金玲,用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恶作剧和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把我原本就乱成一锅粥的时态直接熬成了浆糊。
雅茹知不知道?她大概不知道。清辞和我在微信上聊得火热,但线下我们保持着完美的陌生人距离。懿辰知道清辞的事,但她不会说出去,她有她的秘密,我也有我的,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金玲呢?她知道多少?她偷拍过我和清辞接吻,那她是不是也知道懿辰、知道雅茹、知道我那一团乱麻似的感情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塞在胸腔里,撑得难受,想把它掏出来展平了,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了,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金线。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难得的周末懒觉。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萌萌和时宣那边还没动静,时宣的呼噜声一长一短的,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慢悠悠地拉。雅茹的床铺上也还有人在,被子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我翻身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雅茹的床边,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雅茹还在睡。她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还在梦里没醒过来的草莓。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露出睡衣外面,锁骨和一小截胸口在晨光中白得发光。
我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她身体的气息,香香的,软软的,像一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雅茹被我的动静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到是我,又闭上了,嘴唇嘟得更厉害了,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知夏你好烦啊”,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在抱怨。
但她还是往我怀里缩了缩,下体不老实地蹭着我的大腿。她的腿夹住了我的腿,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软肉温热的触感。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鼻尖蹭着我的锁骨,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皮肤上,湿湿的,痒痒的。
刚刚睡醒、精神状态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女孩子玩起来最棒了。她的身体还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怎么捏都是软的。她的意识也还是涣散的,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做什么都是本能反应,发出的声音也是未经修饰的、最原始的那种,又软又糯又闷,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滑滑的,带着晨起微微的温热和睡眠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干燥的甜味。我的手指从她的睡衣下摆伸进去,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往下滑,经过肚脐——她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滑进她的内裤里。
她的内裤已经湿了。不是今天早上才湿的,是睡眠中身体自然的反应,温热的,滑滑的,像沾了露水的花瓣。我的手指探进去,找到她的阴道口,中指慢慢地、沿着那层湿滑的液体滑了进去。
雅茹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抱我抱得更紧了一些,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胸口。她的阴道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内壁的肌肉松弛而柔软,像一只慵懒地张着嘴的小动物,懒洋洋地含住了我的手指,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像是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一样,开始不紧不慢地收缩。
我在她的阴道里慢慢地搅动着手指,时快时慢,时深时浅,感受着她从半睡半醒状态中慢慢地苏醒过来的过程。她的呼吸从均匀变成了不匀,胸口起伏的频率开始加快,从平稳的心跳变成了“咚咚咚”的、和我的手指节奏同步的小鼓点。她的哼声也随之改变,从最初那种绵长的、像在梦里回应什么的声音,变成了短促的、带着尾音上扬的“嗯、嗯、嗯”,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每一响都比上一响更清脆一些。
雅茹的小脸蛋却一直靠在我的胸口,没有抬起来。她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小鸵鸟,只露出红红的耳朵尖在我面前晃。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身体在我的手指下轻轻地、有节奏地颤抖着,高潮来得又慢又温柔,像一朵花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张开,不是那种迅猛的喷发,而是一次缓慢的、绵长的、带着睡意的释放。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奶油,瘫在我的手臂和胸口之间。她的呼吸慢慢地恢复了平稳,从急促的喘息变回了均匀的呼吸,眼皮沉沉的,像是又要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小小的高潮余韵之后满足的笑。
真可爱。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把手指从她内裤里抽出来,用床头的纸巾擦了擦,然后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好舒服……再睡一会儿”,然后又睡着了。
我在她旁边躺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体传过来的温度。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差点也跟着又睡着了。
但不行。我今天还有事要做。
我轻手轻脚地从雅茹的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眼睛让自己清醒一些。出门的时候,萌萌和时宣还在睡,时宣已经把萌萌抱得翻了个身,两个人像两只交缠在一起的八爪鱼,手脚都缠在对方身上,分不清谁是谁的。我看了一眼她们那个乱七八糟的睡姿,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有点刺眼,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是暖的,带着一点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早饭香。我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心里平静了许多。昨晚那种堵得慌的感觉,在今天早上的阳光和雅茹的体温里融化了不少,虽然还有一团没解开的结留在心底,但至少不那么撑得难受了。
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我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拌面和一盅女足瓦罐汤,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西红柿鸡蛋拌面是热的,面条筋道,汤汁酸甜,鸡蛋嫩滑,几口下去胃就暖了。女足瓦罐汤是炖了一整晚的,汤底乳白,脚丫子已经炖烂了,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就分离,胶质全部融化在汤里,喝一口黏黏的、滑滑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里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我抬起头,看到李夏柔和月月也来食堂吃饭了。她们坐在我斜对面不远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白色的瓷盘。我伸长脖子瞄了一眼——丰乳、骚屄、骚肛、肥臀、子宫,五大件,一样不少,每一件都被精心烹饪过,摆盘精致,还点缀了香菜和枸杞。李夏柔正夹起一块肥臀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表情享受而专注,旁边的月月则在用勺子舀子宫汤喝,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用筷子指了指她们的餐盘,隔着几张桌子喊了一声:“夏柔!你们吃的是啥啊?”
李夏柔抬头看到我,笑着朝我摆了摆手:“熟女五大宝!据说是用哪个老师做的,味道不错,你要不要过来尝一块?”
“不了不了,我已经吃饱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冲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面,心里想着那盘“熟女五大宝”,想着李夏柔这个人,想着她温柔的笑容和那双被做成乳油窑足的肥美玉足。她永远都是那么从容,那么大方,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别人,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吃完早饭,我收拾好餐盘,走出了食堂。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阳光把整个校园都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食堂门口,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我要去找金玲,但我到底该去哪儿找呢?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加QQ微信好友,之前的所有的碰面貌似都是偶遇,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她来找我。她总是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食堂的角落、楼梯的拐角、澡堂的浴池、社团活动室的沙发——从来都不是我去找她,而是她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像一只从阴影里跳出来的猫。
可是今天,我想主动找她。
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答案。
W102。
我和她第一次产生交集的地方,或者说,是我印象里第一次产生交集的地方。那天下午,我和清辞在那个教室里做爱、处决、烹饪、进食,然后我打包好她的肉和脑袋准备离开,在走廊拐角看到了一个闪过的金色长发身影。那个身影,就是金玲。我们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就是那间教室。
下午一点半,我走进了W102教室。
教室里的陈设和上一次我在里面跟清辞做、吃掉清辞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课桌还是那张课桌,桌面上的灰尘已经被上一次我清理过了,但在桌角新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料理台还在教室后半部分,操作台上的厨刀和砧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淡淡的、像是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暗红色痕迹,那是我上一次留下的血迹。天花板上的铁钩还在,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拆走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钩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教室里没有人。
我站在教室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每一个角落。课桌底下没有藏人,讲台后面没有藏人,料理台下面没有藏人,甚至连那个落满灰尘的储物柜我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碎布条和一根断了的麻绳。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倾斜的、亮晶晶的光带。
我感到一丝小小的挫败感。
果然,想找到她,绝非什么容易事。她就像一只狡猾的、总是跟你保持若即若离距离的野猫,你想追她的时候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找她的时候她又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你,嘴角带着一个让你摸不着头脑的弧度。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我伸手去拉门把手。
然后我停住了。
教室门居然是虚掩着的。
我的记忆不会有错——我进来的时候明明把门关好了,还特意推了一下确认关严实了,因为我当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呆在里面。可是现在,门缝大概有两三厘米宽,从外面能看到走廊里的灯光,能看到对面墙壁上消防栓的红色轮廓。
我的心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砰砰直跳。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哎呦!”
一个纸团像子弹一般击中了我的额头,力度不大,但准头十足,正中眉心。我本能地“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纸团从我的额头上弹开,滚落在地板上,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我的脚边。
随即,我身后响起了那个熟悉的、细细嫩嫩的、略带一丝不怀好意的声音。
“呀哈……学姐还是这么没有防备呢……”
我猛地转过身。
金玲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里面。
她就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还是穿着那身大一号的校服,肩线掉在肩膀外面,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金色的低双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卷曲着,在阳光里泛着蜂蜜色的光。她的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黑白相间的棉袜长袜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腿,袜口卡在膝盖下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一开始就在教室里,还是刚刚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从我身后溜进来的?我完全不知道。她就是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个影子从墙壁里渗出来,站在你背后,用那种细细嫩嫩的声音喊你,把你吓一跳。
与之前不同,这次她怀里抱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那东西用白色的保鲜膜裹了好几层,透过半透明的膜层,能看到里面的轮廓——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
那是她自己的脑袋。昨晚在饭店被砍下来的那颗。原本应该放在饭店后厨等我今天去取的。但她先我一步,抢先拿到了手里。
“啊,你是在看我的脑袋吗?”金玲注意到我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便把那颗脑袋从怀里拎起来,举到我的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像拎着一颗篮球,又像拎着一颗珍贵的果实。保鲜膜在阳光下反着光,把那颗脸映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她的轮廓——那双闭着的眼睛,那道紧闭的嘴唇,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白皙的脸。
“送你了。”她把脑袋塞到我手里,像是在搞什么圣火交接仪式一样,双手捧着,郑重地递了过来。保鲜膜的表面凉凉的,带着冷藏柜里特有的那股清冷的气味,隔着膜层能摸到下面皮肤的轮廓——圆润的,光滑的,像是握着一颗被冰过的、比普通球体更柔软的球。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趁她不备,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
我的手臂环住她小小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拉进我的胸口。她比我矮了一大截,被我一搂,整张脸就埋进了我的胸口,只剩下金色的发顶露在外面。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些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只是顺着我的动作,靠在了我的身上,像一只知道迟早会被抓住的猫,干脆放弃了逃跑的打算。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和阳光晒过的温暖。她的身体小小的,柔柔的,靠在我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到我身上的叶子,轻轻地贴着。
“现在,是那个时候了吗?”我轻声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但她也没有推开我。她只是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小,那么嫩,但语气里有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像是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什么的柔软。
“学姐,”她说,“你喜欢吃白丝冰激凌吗?”
我一头雾水。“白丝冰激凌”这个名词从她嘴里冒出来,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一块石头,砸在我的脚边,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什么?”
她没有理会我的困惑,继续自顾自地小声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很喜欢吃……刚切下来的、热乎乎白嫩嫩的白丝少女玉足,裹上奶油,裹上果酱,套进黑色的小皮鞋里,放进冰箱里冷冻之后做成的白丝冰激凌,很好吃……”
她说“白丝冰激凌”这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像是小孩子在说“我最喜欢的糖果”一样的语气,带着一种雀跃的、怀念的、小心翼翼地珍惜着的感觉。我又在脑子里捋了捋她说的那段话——白丝、玉足、奶油、果酱、小皮鞋、冰箱——这大概是某种吃法的别称吧,她可能在某个地方吃过类似的甜品。
“你是因为喜欢吃白丝冰激凌,所以才加入我们社团的吗?”我试探着问。
她没有接我的话。
她只是从我怀里微微抬起了头,下巴抵在我的胸口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浅金色的瞳孔映得几乎透明。
“不过嘛……”她的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一个人说,“我最喜欢的白丝冰激凌,还是别人送给我的冰激凌。当我感觉难受的时候,能咬上一口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鲜嫩嫩的白丝玉足,最喜欢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慢慢地变小了,像是一段录音被按下了减速播放的键,每一个字都被拉长、变轻、变得快要听不见。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但眼神的焦点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像是在透过我看着更远处、更遥远的时间里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说话。我站在那里,搂着她小小的身体,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神慢慢从我的脸上移开,飘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飘向她脑海中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说“别人送给我的冰激凌”。
她说“当我感觉难受的时候”。
我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从当下的这一刻往回倒,倒了很久很久,倒到五年前。那一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清辞刚搬走不久,我还没有完全从失去青梅竹马的空落里走出来。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比现在敏感得多,也比现在柔软得多,走在路上看到一根掉落的树枝都会愣一下。
那天下午,我正一个人坐在路旁发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阳光很刺眼,风是热的,地面的热气往上蒸腾,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不是那种哇哇大哭,而是压低了嗓子的、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又忍不住想哭。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群小女孩围在一起,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个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裙子,脸上带着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我不喜欢她”的表情。而在她们中间,一个黑色短发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小团,肩膀一抽一抽的,脑袋埋进膝盖里。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摊在地上,像一朵被踩扁了的云。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带头的女孩正叉着腰,小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干嘛老是跟着我们呀!我们说过了,我们不想跟你玩了!你老是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吓我们一跳,还往我们身上扔小纸团,大家都烦你了!”
那个黑色短发的小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哭声从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闷闷的,细细的。
我走过去问那个带头的女孩:“她怎么了?”
带头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说:“这个孩子一直对她们做一些很奇怪很烦人的事,她们很烦她,不想再和她做朋友了。”
我走到那个黑色短发的小女孩身边,蹲了下来。
她还在哭,膝盖上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裙子的布料颜色变深了。她的两只小手攥着裙摆的边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喂,”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没有回答我,继续哭。
“那你为什么哭呀?”
她还是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呀。”
她终于抬起头了。她的脸很小,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白的。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到耳朵下面一点,额前的刘海有点长了,快要遮住眼睛。她的表情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像是终于有人来问她“你怎么了”的、手足无措的惊讶。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我……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好玩……我想让她们也开心……她们笑的时候……我很开心……”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被哭声打断了好几次。但我听懂了。她想通过那些恶作剧——吓人一跳、扔小纸团——让那些女孩子开心,让她们笑,然后她也会跟着开心。可是她的方法不对,那些女孩子不觉得好玩,只觉得烦,觉得她奇怪。她努力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被推开,每一次都失败,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这样啊……”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脸小小的,手指摸上去像一块温热的豆腐,皮肤滑滑的。“你觉得很有趣、很好玩,对吧?”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一闪一闪的。
“但我感觉很有趣呀。”
我笑着对她说了这句话。然后我伸出手,牵起了她的小手。
她的手比我的手小了一大圈,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布丁。她被我牵住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止了,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音机。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像是在确认“真的吗”。
天已经不早了,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空的颜色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我和她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我,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和她相视一笑。
“你想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小声说:“随便。”
那时候天还热,空气里都是夏天的味道。我馋脚丫子馋得厉害,正好看到路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一个写着“白丝冰激凌”的塑料牌子。那是一种那时候在附近流行的小吃——用刚切下来的少女玉足,还带着体温的,裹上厚厚的奶油和果酱,套进小皮鞋里放进冰箱冷冻,拿出来之后剥掉皮鞋,就是一支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白嫩嫩的脚丫子冰激凌。我买了两支,递给她一支。
那支冰激凌裹着白色的奶油,奶油的表面已经冻得微微发硬了,在夕阳下泛着象牙色的光。她接过去的时候有点犹豫,先闻了闻,又用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然后才咬了一口。她咬下去的那一刻,眼睛亮了,像是一颗小灯泡被突然拧亮了一样。
“好吃吧?”我问。
她拼命地点头,嘴里含着冰激凌没办法说话,但她把冰激凌举到我的面前,想让我也尝一口。那双红红眼睛里,有笑意,有满足,还有那种“终于有人跟我一起吃”的、小心翼翼的高兴。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因为不久之后我也搬家走了,从那个城市来到了现在的地方。和清辞分开之后,我又和那个黑色短发的小女孩分开了。直到我离开,我都始终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到底叫什么名字。后来,几乎也完全忘记了。
那段记忆像一本被丢在书架最底层、落满了灰的旧书,我一直没有去翻它,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今天,金玲的话像一只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开,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字迹。
“那个孩子……是你吗?”
我低头看着怀中金色双马尾的女孩子,试图把那个几乎从我脑海中淡出的、黑色短发的、蹲在路边哭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金色的、小恶魔一样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金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我染发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像是这句话本身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我想告别过去的自己……直到那天,我在教室门口瞅见了你。我看见你走进教室,关上了门。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于是就在门口偷看了一会儿……”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我听见了你和那个姐姐说话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你的声音,和五年前一样……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你。想你会不会认出我,想我要不要跟你说话,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注意到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个五年后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小学妹,那个用各种恶作剧引起我注意的金发萝莉,就是当年我在路边捡到的黑色短发小丫头。她的恶作剧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加隐蔽,更加狡猾。她问我“好吃吗”,就像当年她举起手里的冰激凌想让我也尝一口。她说“看来你不是特别讨厌呢”,就像当年她瞪大了眼睛问我“真的吗”。
“那你……”我刚想开口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但话还没说完,她就接上了。
“我为什么会一直追着你不放,是吗?”金玲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认真,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卸下来之后露出来的、最里面的一层,“因为你说过,你觉得很有趣,很好玩……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她说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但我还是听到了。“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沉淀了很久的委屈,不是那种大声喊出来的委屈,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蹲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的委屈。
这也难怪。被别人搞那样的恶作剧,换了谁都会生气吧。她那些吓人一跳、扔小纸团的习惯,放在谁都眼里都是烦人的、添乱的、让人想远离的。只有我,在那个下午,笑着跟她说“但我感觉很有趣呀”。那句话她记了五年,记到她换了发色、换了学校,记到她从黑色短发的稚嫩女孩变成了金色长发的三无少女。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脸上。她望着我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才会出现的坚定的光。
“所以……”她说,“学姐,能和我交往嘛?”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初中的、比我矮了一个半头的小学妹,刚刚被我吃掉、脑袋还抱在我怀里、几个小时前还躺在烤盘上被涂满油脂的小学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抬着头,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地问我“能和我交往吗”。
我没有回避她。我只是低下头,吻了上去。
我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还是凉的,和记忆里一样,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冷藏柜里残留的清冷。我没有深入,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她嘴唇的弧度和温度。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开始了,比之前快了一些,浅了一些,带着一点点的慌乱和很多的期待。
然后我松开了她。
“金玲,”我说,“我很高兴。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并且……”我的后半句话——“并且目前的情感局势有点乱得过头了要是你再参与进来会把持不住的”——还是没能说出来。这句话太长了,太长又太复杂,说出来大概会把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还不太稳固的东西压碎。
金玲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语气很平。“我不介意。”
似乎她早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知道雅茹、知道懿辰、知道清辞,知道我现在的关系网有多复杂,知道她自己走进来的话会遇到什么。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从容。
我的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话说,学姐,那张纸你看了吗?”她朝地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没看。”我松开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弯腰捡起刚才被她用来当暗器砸我额头的那个纸团。纸团被揉得很皱,外面还沾着一点刚才砸到我额头时留下的汗渍。“里面有什么吗?”
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嘴角重新翘起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小恶魔气息的弧度。“有好东西哟。”
她的脸蛋还是红红的——虽然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三无的模样,但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粉色出卖了她。被我吻肿的嘴唇也出卖了她,唇瓣微微泛着红,比平时饱满了一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低头打开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金玲坐在一张床上——看背景应该是她自己的宿舍,浅蓝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床头贴着一张小猫贴纸——双腿张开,一只手的手指插进自己小小的阴道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表情介于冷漠和娇羞之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完全不在乎。她的身体小小的、白白的,和那根插在里面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说“拍好了吗”。真是一副盛景啊,这种半无表情半高潮的小脸蛋,看起来真是让人食欲大开。
我翻过照片,看向背面——
“哇啊啊!”
我猛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空教室里产生了回声。照片背面是一张鬼脸图片——一张被放大到几乎占满整张纸的、狰狞的、涂着猩红嘴唇的、眼睛凸出的恐怖鬼脸,趁我最没防备的时候给了我内心一个重重的暴击。我的魂差点从嘴巴里飞出去,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我猛地转过身。
金玲正侧身翻过教室的窗户。那扇窗户下半部分是玻璃,上半部分是那种老式的横向防盗窗,铁栏杆之间的缝隙很窄,正常成年人的身体根本钻不过去。但金玲的身体太小了,小到她侧过身、收腹、一点一点地挤,居然真的从两根铁栏杆之间挤了出去。她的校服被铁栏杆刮了一下,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布料被撕开了一小条口子,但她完全不在意,整个人已经翻到了窗台上,蹲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风里飘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我,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那种“我赢了”的狡黠。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一个前滚翻,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开始跑。
“站住!你等等!”我回过神来,一把抓起课桌上那颗她塞给我的脑袋(刚才我把她递过来的脑袋随手放在旁边的课桌上了),然后飞奔到窗口,翻过窗台,跳了下去,“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我的腿比她的长得多,跑起来也快得多,但她在前面像一只灵活的小老鼠,在花坛和树木之间钻来钻去,一会儿拐进小路,一会儿绕过操场,一会儿钻过灌木丛。我一边跑一边喊,前面跑的人完全不理我,只是偶尔回过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追,然后就继续跑,像在玩一场她精心设计的追逐游戏。
“你给我站住——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那个鬼脸又是什么意思——”我的喊声在校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树上的麻雀。
从那天开始,校园里流传起一个恐怖的都市传闻。据说有一个高三的学姐,提着人头在校园里追赶初中部的学妹,像厉鬼索命一样,无休无止地跑,从教学楼追到操场,从操场追到食堂。有人说看到过她们,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躲起来了。有人说那是某个社团在拍恐怖片,有人说是谣言,但更多的人相信,那个高三学姐真的在找一个受害者女孩子,而且她永远都找不到,因为她永远都在追,永远都追不上。这个都市传说吓得胆小的女孩子好久都不敢半夜出门上厕所。
江知夏的日记 金玲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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