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上船！扬帆！捕鲸！”
亚哈的一声令下，整片大海都为之一怔，本来还悠哉游哉的船员们也纷纷一惊，刚刚漂到嘴边的闲话瞬间被咽了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跑动起来，宛若军队一般，纪律严明，甲板上顿时只剩下了“咚咚”的脚步声。
就连刚刚满嘴不着调走开的斯塔布，也在听到了亚哈的命令之后，猛地冲了回来，神情凝重，面色阴沉。魁魁格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了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鱼叉，刺目的阳光在锋刃上闪烁，和魁魁格沉默的眼神一起，盯着船头，亚哈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此时的亚哈，正毅然伫立在裴廓德号的船头，一手托住那只冒着灰烟的烟斗，一手插在衣兜之中，握紧成拳，那只由鲸骨做成的假肢正死死地卡在甲板上特制的凹槽里，而另一只脚，则不耐烦地敲打着甲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而她那帽檐之下的深色双眼，则死死地盯着那海的另一端，仇恨，愤怒，疯狂，无数的情感宛如火焰一般燃烧跳跃，纵使是帽檐下的阴影也掩盖不了其中的炽热与光芒。
那副样子，让我不由有些晃了神……
可我的思绪还来不及飘远，一声沉闷的汽笛声自脚下的裴廓德号中怒吼而出，紧随其后的，是猛的加速，狂风顿时呼啸着，撕扯着风帆，撞在我的脸上，将本就心不在焉的我就要撞翻在地。
“小心……”
好在魁魁格再一次伸出她那只巨手，轻轻地托住了我的身体，这才没有摔倒下去。
不过，我的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船头的亚哈，不舍得放开。
而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错觉，本来晴朗的天空也在这一刻瞬间阴暗了下来，层层乌云密布，看不清光亮，平静的海面也在瞬间激荡起汹涌的波涛，重重地拍打在裴廓德号钢铁的船身上，撞得船身左摇右摆。
“那畜生发现我们了！”
亚哈叼着烟斗的嘴角猛地勾起，咧出一道狰狞的弧度，丝丝烟气从齿缝中缓缓飘出，将那双炽热的眼睛衬托得越发滚烫，激射出的目光足以贯穿激荡的海浪。
而顺着亚哈的视线望去，在漆黑而翻滚的海平线上，我看见了一道延绵的漆黑身影，排山倒海，遮天蔽日，正向着我们的方向迅速扩大。
“是祂吗？”
不知何时，斯达巴克站到了亚哈的身后，恭敬地低头询问道。
“不是……它的身上没有我的鱼叉……”
亚哈冷冷地回应道，说到“鱼叉”二字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牙齿不觉地咬紧了烟斗，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额头上更是绷起了一根根的青筋。
“那……我们要转向吗？”
斯达巴克俯首站在亚哈的身后，再次开口问道。
“转向？”听到斯达巴克的问题，亚哈不由地冷笑一声，这声冷笑中满是轻蔑与不屑，“我亲爱的大副啊，你跟了我有多久了？九年，还是更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些畜生根本就不会让你安全地路过，整片大湖都是它们的地盘，现在我们已经闯进了它的领地，我们除了杀出去，没有选择！”
听着亚哈的话，斯达巴克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继续低着头，阴沉着脸，许久才缓缓开口。
“可是，船长，这只已经超过了我们平时捕捉的范畴了，况且我们这次靠岸还找了不少新人……”
“新人？”亚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吐出一串烟雾，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风浪才会磨砺出优秀的水手！难道要让一群连风浪都没见识过的新人，直面那个畜生吗！回答我，斯达巴克！”
斯达巴克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看不见亚哈的神情，但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与怒意，正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身上，宛如置身于万丈海底，自己的身体不由地颤抖。
“是……我明白了……”
“很好！”亚哈冷笑一声，紧接着，声音忽地洪亮起来，嘶哑的嗓音撕开了呼啸的狂风，传入我们的耳中。
“全员！小艇准备！其余船上待命！”
“然后，全速前进！向着阴影方向！浪潮会摧毁一切！”
……
亚哈的声音撕裂风浪传来，让本就凶神恶煞的魁魁格，神情更加严肃起来，但尽管如此，她却将我轻轻地放下，深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压低着嗓音说道：
“新人，保护好，自己。”
说罢，魁魁格便拎着那只一人高的鱼叉，快步跑向裴廓德号的两侧的小艇。只见她翻身上船，伫立船头，浑身肌肉在海浪的拍打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蔓延全身的伤痕与纹身在光芒下越发狰狞，宛如一座阴沉的石像，冷冷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滔天阴影，看着它将天光吞噬。
裴廓德号作为一艘捕鲸船，共配有五艘小艇，平时由共鸣音叉与船体相连，分别供给亚哈，魁魁格，斯达巴克，斯塔布四人，另有一艘备用，每艘搭载着十名桨手，配有都市特制的高强度绳索，数十支标枪与好几把鱼叉。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和那些收尾人小说不一样，与鲸鱼的交锋从来不是坚船火炮与肉体的激烈碰撞。在都市，枪械子弹只能产自指定的工坊，每一发子弹的价格都足以让任何一名普通水手望而却步。
因此，在这里，捕鲸，只能用手中的鱼叉与绳索，用自己的生命，去挑战那遮天蔽日的怪物。
就在这么想着，一道数十米高的滔天海浪如同一座钢铁巨墙，以排山倒海一般的势头，重重地拍打在了裴廓德号的船身之上。瞬间的冲击让整个船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就连之前在颠簸中如履平地的皮普，也在这股力量下摔了个跟斗。
腥咸的海水随着冲击，如通决堤一般瞬间漫上了我的脚边，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可正当我想要向前一步，试图清除船上的积水时，风暴骤然加剧，呼啸的风声如同千万只恶鬼在耳边咆哮，狂暴的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巨兽，无情地肆虐着一切，连空中妄想逃离的海鸥，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掀飞，消失在茫茫的风暴之中。而我也被这股力量猛地按回了墙上，身体如同被一座大山压住，动弹不得，睁不开眼。
木板腐朽的腐烂味，钢铁生锈的锈蚀味，血液流淌的腥臭味，海水弥漫的腥咸味，尽数交织融合，混杂着这股狂风中，冲击着我的味蕾，如同要在体内爆炸一般，将我早上吃的面包瞬间挤出，吐了出来。
随着海浪与风暴的不断加剧，一声低沉而带有怒意的声音在风暴中愈发清晰，那声音悠扬但又嘹亮，凄惨但又悲壮，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怒吼与哀鸣，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喘不过气。
可是，我却忍不住想要抬起头，趁着风势减弱的间隙，想要看看这尊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兽，它的身躯遮天蔽日，光是露在水面之上的身体，就已经比裴廓德号还要长，投下的阴影便足以将裴廓德号乃至周围的一整片海域笼罩。
就在这时，一道雷霆划破天空，自铺天盖地的黑云中一闪而过，银白的雷光瞬间照耀了整片大海。
也正是这时，我才看清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不，或者说，只看见了祂那张血盆大口。
无数根莹白色的长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半空，在雷光之中闪烁着诡异的白光，涡卷型的下颚挤压着海水，将整片怒号的大湖都镇压于身下。
而在那牙齿与下颚之间，那些猩红的血肉之中，我看见了一根根断裂的鱼叉与标枪，我看见了一个个破碎的木板与钢铁，他们有的覆盖着诡异的白色粘膜，有的却流淌着黑色的血液，在心跳的搏动下，流淌，飞溅，仿佛大海都是为之起伏与震动。
鲸鱼，这就是鲸鱼？
不！这绝不是我所熟知的鲸鱼。
因为在这“鲸鱼”的身上，在那布满黏液的表面，或生长着无数附着白色外壳的触手，或瞪着比船舵还大的眼球，而在他们之上，则是一根根通红的血管在缓缓蠕动。
细细看去，那触手竟有几分人的模样……
狂风，海浪，雷光，触手，眼球，血管……
怪物……
霎时间，一种来自生命本能性的恐惧瞬间满上心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心脏，恐怖的力道与威压将我的心脏搏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让我的身体，都随着心脏，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这片大湖的主宰。
这就是我们要杀死的东西。
这就是……“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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